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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西医发展的曲折历程

卫金桂
杏林撷英

古代环地中海区域是相通的,这一文明圈的人们共同孕育了西方医学的种苗,比如埃及人制造木乃伊过程中发展提高起来的解剖、防腐、伤口缝合、消毒、整形等等,与古希腊医学方面的成就无法分出先后,很多成果都是共享。


古希腊的医学已经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可以缝合伤口、切除扁桃腺、摘除膀胱结石、外科整形、摘除白内障等等。虽然患者未必都去找医生,因为当时巫师和能工巧匠随意给人治疗的情况普遍存在,但如果就医术谈医术,古希腊的外科水平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医生的专业化也露出了苗头。

公元前460年,行医世家出生的“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就以他精湛的医术与神巫作对,他是西方医学的鼻祖。

公元前129年出生的克劳迪亚斯·盖伦是古罗马时期最著名、最有影响的医学大师,他被认为是仅次于希波克拉底的医学权威,也是动物解剖学家和哲学家。他一生专心致力于医疗实践解剖研究,从事写作和各类学术活动,撰写了大量的医书。

在医学的整理和传承方面,塞尔苏斯的《论医药》是希腊六个世纪医学精华的集结,他把希腊文的医学名词翻译成拉丁文,将希波克拉底等人的成果传递给后人,至今仍惠泽医学界,这也是当今学医者必须学习拉丁文的缘由。他用拉丁文写了八本书介绍希腊人的知识,使他最终获得了“医学上的西塞罗”的称号。这些书中很好地叙述了扁桃体切除术和许多其他手术,第一次探讨了心脏病,还叙述了牙科学和牙镜的用法,谈到了白内障。

固然,塞尔苏斯的大部分成果摘自希波克拉底学派收藏的著作,但他在医学传承方面的巨大作用得到了当时和以后医学界的充分肯定,被称为罗马的希波克拉底。他的著作经过中世纪的尘封,15世纪在文艺复兴中被再度发现后,成为现代医学的开山之作。

但从总体上说,由于宗教非常细密发达,万事决定于鬼神是人们普遍的观念,所以不论古希腊还是古罗马,医学的发展没有多少动力和社会需求,因而并不被社会所重视。人们不仅对医学发展漠不关心,冷嘲热讽者倒不少见。比如罗马共和国著名政治家加图抱怨希腊医生“引诱我们的妻子,给我们毒药吃以自肥,在我们的痛苦上学习,拿我们的生命做实验”。这些说法并非全无道理,民间郎中混迹在鞋匠铺、理发室、木匠和铁匠屋、菜店……既非专门场所又非专业人员,治死治活不用负责。更多药物和医疗手段是行巫过程中被夹杂着使用的。

确实,对以上大环境里的医学成果很难给予高度的评价,古罗马最著名的学者老普林尼记载的一些趣事就能反映当时医学水平低下、并混在巫术里的情况。比如他说:一个人、特别是吃斋的人把口水吐到蟒蛇的嘴里,蟒蛇就会被毒死;母马靠西风受孕;孩子的性别由发生性关系时男女双方头的朝向决定等等。人们普遍认为用贤明皇帝的唾液可以治疗眼疾,摸他的脚可以治疗瘸腿。

这种情况一致延续到了17世纪甚至更晚。


落后的医学使人的生活质量和寿命都受到严重的影响。跟希腊充足的阳光相比,罗马人因为气候关系所受的病痛折磨尤甚。

罗马帝国涵盖的很多地方气候阴冷,如不列颠。罗马城本身也长期处于沼泽环绕的状态中,极为潮湿。帝王多病的记载很多,体弱多病者比比皆是。罗马历史和人物传记上关于疾病的细节很多。比如恺撒的癫痫;患者众多的痛风;屋大维(奥古斯都)儿时消化不良,成年后的皮肤过敏、膀胱结石、鼻喉炎症等等。各种疾病虽然可以通过治疗得到缓解,但绝大多数时期只能被动忍受。帝王和贵族尚且得不到治疗,普通民众的情况可想而知。如果谈及药物,倒是毒药不时被用于杀人,尼禄前任皇帝克劳狄乌斯就死于此。

不过,就在这种愚昧落后中,恺撒时期的医疗卫生有了根本性的突破,那就是他认可了希腊城市如亚历山大、米利都、以弗所、帕加马等地发达的医学,给了医生投票权,这实际上就是认可了行医的合法化,从而为医疗卫生事业的独立发展和专业医学教育走向正轨奠定了制度基础。有几个医生还赢得了恺撒、克拉苏、安东尼等巨头的友谊。他们的医生朋友阿斯克列皮亚德不仅将水疗、热敷、日光浴、运动、节食、素食等物理方法和养生手段引入治疗与康复,还能进行喉部手术、疟疾治疗、对精神病人的安抚性管理,并开始招收学生和出诊。阿斯克列皮亚德去世后,其门生建立了学院和集会处,这些可以算得上是医学院和医院的萌芽。

到了屋大维(奥古斯都)时期,古罗马的医学有了较大的发展。

由于他自幼体弱多病,医生安东尼乌斯·穆萨用冷敷和冰水浴治愈了他的一种不明病症,得到了丰厚报酬。为了纪念和感谢他,屋大维为医生开了绿灯:对全罗马的医生免税,这促进了医疗卫生的专业化。到了皇帝苇斯巴芗时期,医学已经有了正规化的框架,比如学校里开办了医学教育,合格的医学老师由国家发薪,从国立医学院毕业的学生获得“国家医生”称呼,获得在罗马合法行医的权力等等。接生婆也越来越多地由受过专门医学训练的人担当。在医疗体制建设方面,国家出台专门法律监督医生,如果因为疏忽大意造成医疗事故,会根据病人遭受的损失对医生做出不同程度的处罚。

毫无疑问,在以征战辟疆扩土支撑其内政与经济的罗马,医生的作用一经被体认,军医就会优先发展,因为军人是对国家最重要的人,也因军人群体更容易受伤而内需庞大。外科、急救、战地救护……门类逐渐齐全的军医队伍迅速发展起来,军队成为医学最发达的营地。

社会医疗机构的增长和正规化也在加快。医生个人开设私立医院,医疗多样化使穷人得到免费医疗,富人则有各种选择。比如为皇室服务的御医;有钱人的家庭医生;保健和定期体检。专业化程度不断提升,比如尿道、眼睛、口腔、耳朵……都有了专业医生;假牙、假牙床也于此时诞生;消毒、消炎都被用于治疗,外科医疗器械达到了非常丰富的程度。

罗马帝国后期,由于蛮族大举入侵,欧洲进入了黑暗时期,东罗马帝国和阿拉伯帝国继承和发扬了希腊、罗马的医学成果,尤其阿拉伯人的医学有了长足发展。当时的伊斯兰世界非常开放,允许在治疗方面依靠医生(含非穆斯林的医生)而非巫师,众多基督教徒(包括基督教教职人员)以医为业或从事医学研究,得到政府和民间的尊重。

医学家伊本·西那的《医典》从12世纪被译成拉丁文起直至17世纪的数百年间,始终被欧洲医学院校用作医学教科书,仅在15世纪最后30年内就有15个版次,对西方医学的影响胜过任何一部医学著作,是现代西医的重要基础。著名医学教育家奥斯勒(1849—1919年)博士对《医典》的评价是“被当作医学圣经的时间比其他任何著作都要长”。欧洲人使用的药典一直依赖穆斯林的著作与资料,直至19世纪晚期。

医疗机构的正规化也从此时起有了突破性进展。

世界上第一所有文献可考的正规医院是公元9世纪在阿拔斯王朝首都巴格达建立的,大约经过一个世纪后又有五所医院在那里开业。9世纪中叶,巴格达哈里发政府对860名未获得医务执照的医生进行考试,通过者才能开业行医。10世纪初期那里已经建立起流动医院,在帝国的村庄提供日常医疗服务。从事眼科、外科、妇科等专业的医生队伍迅速成长,还出现了一些女医生。到1109年,仅巴格达的医院就达60所。大马士革、开罗、亚历山大、科尔多瓦等各大城市的医院都非常著名。


而此时欧洲基督教世界医学的发展则缓慢得多。之所以落后,基督教教义的负面影响很大。虔敬的基督徒认为不论人的肉体怎么死亡,但在最后审判时都会完整如初地坐起,所以不得解剖。与教会和教皇关系密切的大学如巴黎大学就严禁外科。直到14世纪,除非学生发誓绝不进行外科手术,否则就拒绝学生进入医药教皇学校,即使放血也禁止医生参与,只留给下僚负责。而生理学、大部分外科、部分内科均靠解剖才能完成,解剖被禁止,医学发展迟滞就成了必然。

此时欧洲的公共卫生也极不发达,制革厂、猪栏、厕所之恶臭污染着空气,只有富室才装有自来水,大多数人从沟渠、水井取水。即使英国国王也才每周沐浴一次,有时间隔更长。排泄物直接被倒入庭院、街道、河流。据载,巴黎街头楼上的人从窗户里朝大街泼屎尿时只需要喊一声“小心水”就可以了。

西北欧的阴冷空气使人们易患痛风、风湿、哮喘、坐骨神经痛、肺痨、浮肿以及眼疾、皮肤病等,由于医疗和防疫的落后,很少有人活过50岁。在各种疾病里,1349年从诺曼底开始蔓延到整个欧洲的黑死病尤其可怕,它在30年间毁灭了欧洲四分之一左右的人口。医药、医师都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的人们于是热心地倾听测心家、圆梦者、神棍术士、江湖郎中及其他骗徒之言。各种传染病均被广泛地归因于星辰的不幸联合,连医生和官方都脱离不了这种认识。

然而,巫术对多神的崇拜与基督教一神教观点和社会稳定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因此教俗双方联合制裁星相学和巫术就成了必然。比如1382年,以施用符咒假装已治愈疾病的克拉克被判以尿壶悬颈骑马走过伦敦,有些巫师直接被教皇授权进行异端裁判。巫术遭到打击从客观上有利于医学的发展,因为巫师从来就是医生的主要竞争对手。

在巫师遭受越来越多的排斥和打击时,部分剃头匠放弃了理发业务专攻外科手术,他们是外科走向独立的先驱。东征的十字军在伊斯兰世界开阔眼界后返回欧洲,带回了很多先进医术和观念,使西欧医学有了明显进步,但与巴格达等阿拉伯城市相比,基督教世界的医疗水平和公共卫生的差距依然有几百年。


在西医发展的历史上,文艺复兴毫无疑义具有标志性意义。这场思想大解放促进了西方外科学、进而是整个医疗体系的大革命。

人文主义者对古希腊古罗马人体雕塑和文化观的发掘传播,打破了基督教对生物解剖的禁忌,牧师从教会所属的医院中提供尸体给医生、艺术家作解剖用,比如科学家、艺术家达·芬奇就解剖过几十具尸体。1319年,博洛尼亚医学院学生从坟墓偷来一具尸体交给老师作解剖和教授之用,这些学生后来被告但被宣判无罪,说明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大环境对基督教观念的冲击之深,反映出教皇、教会是人文主义推行者的事实。久而久之,地方当局对解剖被处死罪犯和无人认领尸体装聋作哑,为解剖学在大学的登堂入室提供了条件。1316年,医生卢齐将在博洛尼亚解剖尸体的经验和体会写出风行300年之久的《解剖学》。

最早开解剖尸体课的是比萨大学,不久,意大利境内所有医学院都开了这门课程,包括罗马的教皇医学校。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约1360年开始,教皇公开宣布准许将处斩过的犯人尸体转交给医学学校以供解剖。1445年,帕度亚大学建立了第一所知名的解剖室。

人体解剖的合法化促进了外科手术突飞猛进的发展,手术方法和利用的仪器逐渐接近古埃及医生的水平。比如除结石的仪器、做会阴的手术、割除膀胱结石、动静脉缝合等等。

当然,医术的发达与人们对其的信任度还需要一个培养和适应过程。比如诗人彼得拉克曾劝教皇:“医生的谎言要比其他行业的更来得可怕。我们只有存着奢望,才不会想起这些事。我们花钱让他们学点东西,甚至我们赔上生命,让他们获取经验,天下只有医生有权力杀人而不受处罚的。噢!最仁慈的教父呀!把他们那一群当作敌人吧!”另有一位可能是死于医疗事故的人的墓志铭上写道:“我死于群医之手。”

欧陆医学发展虽较意大利落后半个世纪之久,但文艺复兴的北衍、赴意大利半岛学成北归者的实践、十字军对东方医学的西携等,都对欧陆医学的发展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法国外科方面的著名人物曼德维尔的《外科》一书是法国人论外科术的第一本著作。另一名医是吉·德肖利亚克,从1342年起,他在阿维尼翁担任教皇医生达28年之久,其《大外科书》是16世纪以前最透彻、最有系统也最博学的外科论著。该书论及整个医学领域,为欧陆外科医生赢得了新的地位,使医学成为正规合法行业起了重要的学术铺垫作用。1372年的政府法令限制法国剃头外科匠只能治疗“不致引起死亡的伤口”,主要的手术只能由专业的“外科大师”合法地加以进行。由此,专业外科医生在医学方面的地位超过了剃头外科匠。


西医走向正规化的过程是与医疗机构和相关法律的匹配完善同步进行的,前沿区域也在南部,如意大利、西班牙等地区,此后逐步北延。

1305年意大利中部锡耶纳建立起了规模庞大的医院;斯福尔扎于1456年在米兰创立了一家大型医院;威尼斯政府1423年在拉撒瑞岛上设立了首座欧洲传染病院。1409年,一位名叫若弗尔的修道士在西班牙巴利亚多利德建立第一所精神病院,此后别的城市也进行了效法,并逐步影响到欧陆北部。1377年伦敦一家修道院开始接收精神病患者,l547年亨利八世正式将它改为精神病院,更名为伯利恒皇家医院。由于缺乏相应的管理规章制度,该院被院方打造成了伦敦的一处著名景点。人们花两便士便可参观那些被锁住的精神病人,甚至逗弄他们。这家精神病院因而臭名远扬,“伯利恒”也成为一个臭名昭著的专用名词。

不论草创阶段有多少不足,但从总体上说,医院的发展在朝健康的方向前行。佛罗伦萨一地在15世纪已有35家医院。这些医院是由政府支持或私人捐赠而建的。1511年,马丁·路德在意大利参观医院时大感吃惊。从他在《闲谈》一书中对于医院的描述,如病人饮食、医护人员着装、环境卫生、会诊、服务标准、消毒等等,已经接近现代正规医院的风貌和水准。在欧洲北部,1500年,英国已经有460家医院,仅约克郡便有16家。皇家外科学院于1505年在爱丁堡特许成立。

医疗机构、从业人员和疾病的相关管理规定及法令也陆续出台。

14世纪的威尼斯总督丹多洛设立了第一个市立公共卫生委员会,其他城市纷纷仿效。其职责是专事试验各种食品和药物,隔离传染病患者。当时的执法手段比较粗鲁,如禁止疑似病人上岸、拘留、驱逐等等。1383年,马赛一地下令隔离瘟疫患者40天,这相当于现在的检疫拘留期。1496年,罗马制定了一条法律:禁止理发店准许患有梅毒的人入内,也禁止理发师使用梅毒患者用过的器具。政府还加强检查妓女,有些城市干脆把妓女们都赶走,以防性病传染。教会当局则劝人们洁身自爱,不要去寻花问柳,进行思想预防。

医学教育方面,从16世纪开始,意大利有如下规定:获得医学学位必须修完4年医学课程;遇有重大病症必须会诊;医生必须每月集会一次交换临床经验;毕业生发誓为病人尽责;药价限定;医学生每年至少选读一门有关解剖学的课程等等。医生进而研究解剖神经、肌肉和骨骼,探求人体内科学等教会禁忌的知识,病理解剖学也逐渐被建立起来。中世纪大学兴起后,医学作为最早的学科之一普遍开设,就是这种长期积累的结果,成熟的西医就这样以全新的面貌走向了现代社会。

 

来源:《文史天地》2018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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