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澶渊之盟:政治的妥协(一)

公元1004年,北宋景德元年,澶渊——这个时空点正是中国历史的一个拐点。宋辽之间的澶渊之战,站在今天的立场上看,不过是两个兄弟民族政权之间的纠纷,但如果重返历史现场,那却是一个决定中华民族命运的转折关头:这场战争以宏大背景开始——宋辽两国最高统治者挂帅出征,以戏剧性效果接触——辽军统帅萧挞凛偶然被北宋床子弩射死,然后旋即以“澶渊之盟”握手言和,不仅避免了大规模死伤性战争的历史悲剧,更为中华民族赢来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宝贵和平。

宋辽两国最高统治者在澶渊的军政决策,不仅是一场折射民族生存之“法”的争战,也是一份折射历史发展之“道”的盟约。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中华民族史上鲜见的政治智慧与政治妥协——正是在这一历史拐点上,大宋王朝完成了它神秘而神奇的命运签注,中华民族也学会了什么是亢龙有悔、什么是飞龙在天。

 

景德元年:灾难与战争

公元1004年,干支纪元为甲辰,在大宋王朝,这一年是景德元年,属龙。

这是大宋王朝319年时光中的第44个年头,也是其第三位皇帝宋真宗登基的第6个年头。沙漏里滴下的日子,如常地向前行进,斗转星移,波澜不惊。假如没有什么意外,新的一年也将很快翻过,淹埋在流沙般的时间碎片中,无影无踪,无从找寻。

景德元年是中国灾难史上屡屡被提及的一年,时间老人抚摸着花白的胡须,发出诡谲的笑声,历史的河道便在这里拐了个急弯。

时岁步入正月,京师已连续发生三次地震—— 

正月十七,“是夜,京师地震”。地震发生在夜晚,百姓猝不及防。

正月二十三,“是夜,京师地复震,屋宇皆动,有声移时而止”。房屋摇晃,地下烈焰如炽,激流和地浆如千军万马般,轰然作响。

正月二十四,“冀州(今河北冀县)地震”。

以后的几天,益州(今四川成都)、黎州(今四川汉源)、雅州(今四川雅安)接连发生地震。

到了四月初三,“邢州(今河北邢台)言地震不止”。

四月十四,“瀛州(今河北河间)地震”。

五月初一,史料记载“邢州言地连震不止”。形势严峻,宋真宗下诏,邢州减田赋一半,免运送军粮之劳役。

半年以后,十一月十八,“石州(今山西吕梁)地震”。

大地,一次又一次显示出它的狰狞。天崩地陷的轰鸣转瞬即逝,数不清的生命如流星般陨落。山河变色,草木同悲。《中国救荒史》写道,这是历史上地震记载最多的年份,综各地方志所载,1004年一年之内,大规模的地震竟高达9次。但是,人们也许并不知道,地震,还不是这一年最大的灾难。

这是别具深意的一年。时间,舒展巨大的羽翼,将这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缓缓收藏,将这风雨河山、飘摇家国缓缓收藏,等待着遥远的某一天、某一刻,未来之神将它重新开启。

仲夏以后,地震的频率减缓,大地复又显示出它素常的温情。尽管经历了频仍的灾患,日子仍旧喧嚣地向前奔跑,春天播下的种子早已破土而出,它们在整整一夏里节节拔高,又在这个肥沃的季节,欢愉地等待着收获。白云渐行渐远,秋色渐行渐深,柏树扭曲着旋转着挥舞着枝干,箭一般射向天空,白杨舒展油亮亮的叶子,哗啦啦击掌欢呼,潋滟的水波倒影着黄金般的麦浪,静静地散发着芬芳。大宋王朝秋高气爽,民富国强。大地撕裂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切肤之痛终将成为旧事。

陡然之间,又一轮灾难从天而降。

景德元年九月,32岁的辽国皇帝耶律隆绪与当权人物萧太后、统军大将萧挞凛突然率20万契丹精兵铁骑倾巢南犯,一路高歌猛进,跨越大宋数十州县,兵锋直抵黄河北岸。

中国历史上,外族对华夏民族的威胁,一直是困扰至深的大问题。宋朝开国君臣鉴于唐末五代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危及社稷的局面,遂“杯酒释兵权”,采取强干弱枝、崇文尚武的办法,以致积弱为患。与此同时,宋朝建立之初就面临着内忧外患,南有吴越、南唐、荆南、南汉、后蜀,北有北汉和辽国。加之,五代尤其石晋以来,燕云十六州被割让给契丹,中原失去了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天然屏障。

契丹族出现于公元五世纪的北魏,以游牧为主,世居辽河流域。北荒寒早,至秋草先枯萎,广袤富庶的中原大地对契丹充满了诱惑。唐末五代分裂,契丹借此迅速发展壮大,公元916年立国,以幽州为跳板,近塞取暖,武力经略中原。中原遭受契丹侵扰久矣,百姓罹难,饱受痛苦,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孙何上疏,愤慨奏曰:“焚劫我郡县,系累我黎庶”,“城池焚劫,……老幼杀伤”。

宋与辽的战争,陈师道在《后山谈丛》记载:一共打过大小九九八十一战,只有张齐贤太原战役取得一次胜利,其他均以失败告终。

萧太后,名绰,小字燕燕,原姓拔里氏,被耶律阿保机赐姓萧氏。萧太后精明过人,英勇善战。自公元982年至1009年摄政,她摄政期间,辽国进入了200年间最为鼎盛的辉煌时期。景德元年,在契丹是统和二十二年。此时的萧太后年已半百,从成为寡妇到实际的帝国统治者,她经过20多年的苦心经营,两次大败宋军,现在,她觉得可以找宋朝算一次总账了。

 

御驾亲征

紧急军情报进皇宫,宋真宗迅速召开御前会议,向群臣询问对策。大臣王钦若是江西人,他主张皇帝暂避金陵;大臣陈尧叟是四川人,他主张皇帝暂避成都。只有新上任的宰相寇准力排众议,主张迎战:“我能往,寇亦能往!为今之计,只有御驾亲征,上下一心,才能保住江山社稷。稍有退缩,人心瓦解,根基一动,天下还保得住吗?”宋真宗闻言,精神振奋:“国家重兵多在河北,敌不可狃,朕当亲征决胜,卿等共议,何时可以进发?”

隆冬时节的北方,已是天寒地冻。靡靡日渐夕,飒飒风露重,雪花飞舞,坚冰封路。当年十一月,宋真宗下旨御驾亲征。皇帝车驾从京城开封出发,直驱澶州(今河南濮阳),迎击辽军。

澶州夹黄河分南北二城。宋军抵达澶州南城时,宋真宗遥望北岸的辽军营帐连绵不断,军容盛大,陡生怯意,就想驻跸南城。寇准以为不可,站出来大声道:“陛下不过河,则人心不安,这不是取胜之道。”寇准用眼色向殿前都指挥使高琼示意,高琼点头表示理解,旋即左手扶住御辇,右手拔出寒光逼人的佩剑大喝一声:“起!”指挥御辇直上浮桥,向着澶州北城前进。辇夫不敢懈怠,抬起御辇迅速登上城楼。当皇帝的御盖在城楼出现,大宋的黄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之时,将士欢声雷动。《宋史纪事本末·契丹盟好》记载:“帝遂渡河御北门城楼,召诸将抚慰,远近望见御盖,踊跃呼万岁”;《东都事略·寇准传》亦记载:“军民欢呼数十里,契丹相视,怖骇不能成列。”

御驾亲征,士气大振,宋真宗的车驾还未到北城,澶州的将士已然勇气倍增。

这一天,还是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有一个叫作张瑰的军士正守着一张床子弩监视前方阵地。忽然,辽军大营里走出几个将官,他们交头接耳,准备巡视战场,这群人中有一个穿黄袍的将军指手画脚,气势不凡,张瑰调整好床子弩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对准此人;要是在平时,将士行动必须请示,然而,张瑰听说御驾亲征,精神振奋,顾虑全消,瞄准对象,奋力一扳开关,“嗖嗖”几声,数箭齐发,辽军将官顿时倒下几个,黄袍将军也在其中。——事后得知,这个黄袍将军,恰是辽军统帅萧挞凛,他被射中头部,当晚便死去。辽军未战,先丧大将,士气大挫。

历史如同一幅气势浩荡的画卷,它的可圈可点,在于一往直前、无私无畏的生动笔墨,更在于那些波诡云谲的怪笔、柳暗花明的曲笔、旁逸斜出的神笔,它们突如其来,却酣畅淋漓。

形势,仍然不容乐观。

澶州,距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仅一河之隔。澶州在,大宋在;澶州有失,大宋便危若累卵。

萧太后觊觎大宋王朝的财富,本想依仗自己屡次败宋的军威逼退宋军,强占中原锦绣河山。后来听说寇准说服宋真宗御驾亲征,知道虚晃一枪不成,只好挥师作战。两军在澶州北城下激战数十日,胜负未决。

大军倾巢孤悬境外,统帅阵亡,萧太后不敢恋战,暗生倦意。萧太后派人请和,以获利为条件,终于在十二月(1005年1月),双方达成和议,签订盟约。

史书对盟约签订过程的记载饶是有趣。

宋真宗在与辽人签订盟约之前,曾派遣曹利用赴辽营谈判,曹利用在临行前向真宗请示“岁赂金帛之数”,宋真宗诏曰:“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寇准听说真宗答应每年可以给辽100万岁币,连忙召曹利用至帐中说:“虽有敕旨,汝往所许不得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勿来见准,准将斩汝。”曹利用赴辽营谈判,果然以30万成约。回宋之后,赶忙赴行宫向宋真宗呈报。其时,宋真宗正在用餐,“未即对,使内侍问所赂”,曹利用答曰:“此机事,当面奏。”宋真宗急于知道宋辽议和情况,再次派遣内侍问道:“姑言其略。”曹利用仍不愿向内侍说明,仅“以三指加颊”,以示每年给辽的岁币之数。内侍返至宋真宗面前说:“三指加颊,岂非三百万乎?”宋真宗不禁失声道:“太多。”此后,宋真宗听闻曹利用报呈以30万成约,高兴异常,赏赐曹利用“特厚”,宠爱有加。

 

战争与和平

命乖运舛的景德元年,宋真宗历经天灾、人祸、兵燹的考验,审时度势,终于在这年的腊月打开了一个叫作“澶渊之盟”的锦囊,从此大宋王朝开始了养精蓄锐、潜心发展的进程。

和平,来得着实不易。

刚刚过去的咸平六年,宋、辽之间纷争不断,大规模的战役就有三场:澶莫之战、遂城之战、望都之战,宋军败多胜少。

公元999年(咸平二年)九月,萧太后与辽圣宗率众从河北大举攻宋,首战保州,被宋三路先锋田绍斌、石普与保州杨嗣击败于廉良路,宋军歼敌2000余人。从九月至十二月,辽军相继转攻遂城、定州、冀州、威虏军,皆为宋军击退。次年正月,由于主帅镇、定、高阳关行营都部署傅潜“畏懦无方略”等原因,辽军在瀛洲(今任丘市北)东30里,击溃宋军,亦有所斩获。此次战役,宋军损失较辽军为重。尽管如此,宋真宗英勇可嘉,在河北各城池处于孤立防守、宋军主力部队迟迟未投入战斗之际,九月即毫不犹豫接受了臣僚的亲征建议,十二月身临大名府战阵,甚至还拒绝李宗谔等文臣在与辽军决战失败立即返京的建议,直到莫州之战结束七天之后的咸平三年正月甲午(十六日)方才从大名出发返京,这无形中激振了将士的斗志。

公元1001年(咸平四年)十月,辽国集中兵力,从河北遂城(今河北徐水以西)西面之长城口一路进兵,直指遂城,意在摧毁大宋太行山东麓之防线。此前的六月,辽国曾让向其称臣的西夏先从西面向大宋发难,攻下宋的恒、环、庆三州,欲借此分散宋朝的兵力和对辽的注意。六月十六日,辽军先头部队在长城口与宋军北面前阵钤辖张斌相遇,由于积雨使得辽军所用弓箭皮弦全部缓湿,不能使用,被张斌趁机击败。张斌率军追杀接近边境时,辽军伏兵突起,张斌“前阵兵少”,又得不到后续部队的支援,因此不敢恋战,只得退守遂城,旋即又撤至宁边军。两军在长城口发生遭遇战后,因为雨霖缘故,辽军经过十二天才前行到遂城西约三十五里之满城,考虑道路泥淖不利行军,在当天就急忙向遂城以西二十五里外的羊山迂回撤退。宋军及时抓住战机,各部在遂城会合集结,保州团练使杨嗣、莫州团练使杨延朗(即杨延昭)率领轻装骑兵抢先在辽军到来前赶到羊山设下埋伏,西上使李继宣、秦翰各率所辖军队分左右二队及时跟进。十一月初,宋军大破辽师于羊山,辽军损失惨重。

 

(未完待续)

 

来源:《中国青年报》2017-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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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拐点

大风波,小插曲。兴衰治乱,曲折历史上被铭记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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