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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难”

黄莺谷
思·悟

人人都有一张嘴,若不是哑巴,总不能不说话。但话说多了,又怕有个错儿,不知进退,不识眉眼高低,空惹许多麻烦。

《管子·戒》说:“无翼而飞者,声也。”声指语言,一但飞出去,断难收回,难免是非纠缠,能不慎之又慎?

说话之难,难在“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一个人既要说话得当,留意对方视听,不失言,不失体,又要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不计得失与荣辱,的确并不容易。从历史上看,古代先哲也常为“说话之难”喟叹。韩非子曾说过,如果对方是一个好名之人,你却喋喋不休地告诉他,如何可致厚利,他就会认为你志节凡庸,看不起你,从而会鄙视你;如果对方是一个好利之人,你却告诉他如何可取高名,他就会认为你不切实际,故作高远,不是真心,从而会疏远你。

同是说话,身份不一样,效果便有天壤之别。曾为大诗人李白老师的赵荻,在他的《长短经》一书中,有则故事:从前宋国有一富人,遇天雨连绵,围墙损坏,他的儿子向他说:“如果不赶快将墙修好,可能会有小偷进来。”有邻居看见这种情况,也对他这样说。天黑之后,果然他家被盗走了许多东西,这富人称赞儿子聪明,却怀疑邻居的居心。可见不了解对方,不透识人情,便冒失说话,只能自讨没趣。

为人处世如此,为官之道亦然。清代体仁阁大学士曹振铺,曾历相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居官五十余年,未遭挫跌,晚年更蒙恩遇,加太子太师。他的门生问他为官诀窍,他回答说:“多叩头,少说话。”这确实是官场老手的经验之谈。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握有权柄的人,喜欢下属絮絮叨叨的。所谓“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庄子》语),他只是要你“少说话,多做事”或者“忠不忠,看行动”罢了。

倘若有话就说,芸芸众生中,百样人有百样口,听谁的好?纵然口若悬河,但有“腐儒迁说、曲士拘谈、俗子庸识、躁人浅见、谲者异言、俭夫邪语”,如云如雾,几难辨听,这世界也够吵吵嚷嚷的了。闹得为人君者,心烦意乱时,一旦投下“文网语阱”,便使直言者又“襟若寒蝉”,谁还斗胆支吾几句?故古人有说:“可以食,不可以言。”于此足见处世难于养身。

翻看古籍,“慎言”之说,多得令人惊然骨凉。《孔子家语》写道:“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之所以然者?盖因“是非只为多开口”。须知世间,“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劝人之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的,毕竟罕有。大都是“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言之何益?还是宋代诗人黄升说得好:“风流不在谈锋胜,袖手无言味最长”。

不过,真要学达摩大师面壁九年,苦修而不泄一气,终归是种折磨。设若鸟之无鸣,人之不言,又将会成什么样子呢?古人明明又云:“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为人?”看来,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白说还得说,仍会延续下去。难矣哉说话!


来源:《杂文月刊(文摘版)》2012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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