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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身世辨析

丁万明
经纬历史

秦始皇、秦二世双诏版(残)(外壁刻有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度量衡和秦二世元年补刻的诏书)

秦铜权(权身刻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度量衡的诏书)


秦始皇究竟是谁的儿子,这件事本来是极隐秘的,后人很难一窥究竟。不过,我们还是有必要知道,为什么会有秦始皇姓吕的说法?这种说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以现有的文献看,在西汉时期就有这种说法。司马迁的《史记》应该说是最权威也是最早留下争议的记载。在今天我们看到的《史记·秦始皇本纪》后面还记载有后人附入的东汉班固的评论,其中有“吕政残虐”的说法,把秦始皇视为吕不韦的儿子。西汉中后期的官修史书《汉书·王商传》中记载汉成帝时太中大夫张匡言:“臣闻秦丞相吕不韦见王无子,意欲有秦国,即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需要注意的是,最爱记人飞短流长、隐私秘闻的《战国策》,恰恰无一字涉及秦始皇的身世。

司马迁在《史记·吕不韦列传》中记载,子异请求吕不韦将赵姬送予他。赵姬隐瞒了自己已有身孕的事实,嫁予子异,生下了嬴政。子异后来立赵姬为夫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基本沿袭了司马迁的说法,但他似乎还刻意强调了吕不韦的卑劣动机。在记载异人向吕不韦讨要赵姬的时候,司马迁说吕不韦的态度是“怒”,司马光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个字,写成“佯怒”,假装发怒。司马光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提醒后世的政治家们要格外警惕吕不韦之流的动机,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两司马的说法都留下了一个尾巴:司马迁说:“至大期时生子政。”(《史记·吕不韦列传》)司马光说:“孕期年而生子政。”(《资治通鉴》卷五)

什么叫“大期”?一种说法是足月而生,即十月之期;还有一种说法是十二个月而生。人的整个孕期不足十个月,只有二百八十天。足月生,说明秦始皇不是吕不韦的儿子,但前边又言之凿凿地说吕不韦知道赵姬已经怀孕了,这里又说赵姬跟了秦庄襄王之后是足月生下的秦始皇。如果没有不同说法,不该这么写。之所以这么写,很显然,这里面有名堂。

什么叫“期年”?《资治通鉴》的研究大家胡三省说“盖任身十二月而生也”。怀孕十二个月才出生,很显然不符合医学常识。所以,即便司马光,包括司马迁,作为严谨的史学家,他们刻意这么写,其实就是在告诉后人,秦始皇是秦庄襄王的儿子,这事儿没错。

秦汉史研究专家李开元教授说:“吕不韦不但没有作案的动机,只有避嫌唯恐不及的谨慎。所谓献有孕之姬以钓奇的风闻,只能是坊间流言,后世添加花絮。”

吕不韦已死,有没有作案动机死无对证。但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第一,是谁需要这样的说法或者造这个谣?第二,为什么要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

先分析谁不需要这个说法。

秦始皇的母亲赵姬肯定不需要。她最清楚这件事的真相,但估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说。为什么?因为一旦证实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就失去了继承王位的合法性,秦国的宗室势力与他们就会势同水火,他们母子在秦国就没有了立锥之地。

吕不韦需要这个说法或者说造这个谣吗?如果秦始皇真是他的儿子,他只会偷着乐,同样也不会说出去。理由和赵姬一样,一旦说出去,秦国的宗室势力决饶不了他,那他就弄巧成拙了。所以,吕不韦也不需要这个说法,更不可能抹黑自己。

秦始皇自己需要这个说法吗?当然更不需要。

那么,造这样的谣言或者说这样的说法谁需要呢?有两种人需要。

第一种,觊觎秦国国君之位的人。

谁有可能觊觎秦国国君的宝座呢?秦始皇的兄弟。秦始皇是长子。他有几个弟弟?三个。一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叫成蟜,还有两个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就是赵姬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

成蟜是秦庄襄王的另一个儿子,当然他最有资格觊觎王位。而且成蟜在始皇帝八年进攻赵国的前线突然投敌叛国,这就有了极大的嫌疑。

关于成蟜,《资治通鉴》一个字也没有记载,《史记》的记载也是只言片语。我们遍查史书,所能知道的关于成蟜的事只有两件:第一件是在始皇帝五年出使韩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韩国献出的“百里之地”,他可能因此而被封为长安君;第二件就是在始皇帝八年出兵赵国时叛逃到赵国。除此之外,我们连他的确切年龄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就在长平之战即将结束的这一年,即公元前260年,秦昭襄王的庶孽孙子异人,也就是后来的秦庄襄王,向吕不韦讨得赵姬,第二年,嬴政出生。在嬴政三岁的时候,秦赵之间的邯郸之战又开始了。赵国想杀死作为人质的异人,吕不韦重金贿赂守军,他们二人才得以逃回秦国。此后,一直到嬴政九岁,这六年时间,他和母亲赵姬一直滞留在赵国。回到咸阳的异人改名子楚,正式做了王太子的继承人,而赵姬和名为“政”的儿子身陷敌国,生死未卜。因为赵姬母子没有名分,子楚自然还要娶别的女人。成蟜就是在这六年中子楚与其他女子所生的儿子。所以,成蟜年纪有多大?至少应该比嬴政小三到四岁。也不可能小太多,因为始皇帝八年他临阵造反,这一年秦始皇二十一岁,所以成蟜应该在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我们可以想象,在嬴政没有回到秦国之前,成蟜或者成蟜周围的一些人一定对将来可能的王位继承有过想法。所以有学者怀疑成蟜临阵造反可能与秦国内部高层人物和后宫政治势力对秦始皇王位继承权的质疑有关。但《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长安君成蟜造反的处理结果是参与造反的“军吏皆斩死”,连当地的居民都被迁徙到了边远地区。成蟜叛秦降赵后被赵国赐予封地饶(现河北饶县),封号为长安君,最后很可能客死赵国。而最有可能支持成蟜的秦庄襄王的亲生母亲夏太后在成蟜叛乱的前一年就去世了。所以,即便成蟜一方质疑秦始皇,有造谣的嫌疑和动机,但可能能力不够,不足以制造出后世那么大的影响力。

赵姬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根本没有可能觊觎王位。但没可能不等于不想。特别是嫪毐,他是一个极其卑劣的野心家。吕不韦把他推荐给赵姬,他和赵太后生了两个儿子。有一次,嫪毐和赵姬说:“王即薨,以子为后。”(《史记·吕不韦列传》)意思就是一旦秦王政死了,就让咱们的儿子继承王位吧。这当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嫪毐虽然很得宠,在秦国也有很多追随者,还被封为长信侯,被称为秦王政的假父。但他被封侯很不合常理,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他因为检举成蟜造反有功而被封侯。嫪毐封侯之后只得意了一年,在始皇帝九年嬴政亲政前因发动叛乱而被生擒。一番审讯之后,嫪毐被车裂,并被夷三族。据《说苑》记载,嫪毐与赵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也被秦始皇“囊扑杀之”,就是装在口袋里打死了。

嫪毐被杀了,他在被抓捕之后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我们所能知道的是,“王欲诛相国”。秦王政想杀吕不韦,但是考虑到吕不韦侍奉秦庄襄王功劳甚大,不忍心杀他。始皇帝十年,吕不韦被免去了相国之位。又过了一年多,秦王政给吕不韦写信说:“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何亲于秦,号称仲父?”(《资治通鉴》卷六)前边刚说了因为吕不韦功劳很大,不忍心杀他,一年多之后却写信质问他对秦国有什么功劳被分封河南,还享有食邑十万户?你算秦国的什么亲戚,号称仲父?这就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了。“何亲于秦,号称仲父”,似乎是公然否认自己出于吕姓的坚决宣言,而这恰恰说明这一年多来秦国内似乎有这方面的流言蜚语,这确实给后人留下了难解的谜团和遐想的空间,至少在目前还无法解开。

以上是需要这个说法或者说造这个谣的第一种人,即觊觎秦国国君之位的人。

第二种,能够得到好处的人。

谁能从秦始皇血统不正的谣言中获益呢?这就要结合我们前边提出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

郭沫若先生提出过一种推测,认为“是西汉初年吕后称制的时候,吕氏之族如吕产、吕禄辈仿照春申君与女寰的故事编造的”(郭沫若《十批判书·吕不韦与秦王政的批判》),郭沫若考证,“吕后父吕公可能是吕不韦的族人,即使毫无族姓关系,吕后党人为使其称制临朝的合理化,亦宜认吕不韦为其族祖,秦始皇为其族父,这样就可以对刘氏党人说:天下本来是我吕家的天下,你刘家还是从我吕家夺去的”。郭沫若先生的这个推测很有道理,他说明了谣言能让谁受益的问题。当然,既然是谣言,自然来无影去无踪,历来谣言很难查实。所以,郭沫若先生自己也说,“也只是一种揣测,尚无直接证据”,但他说“至少可以断言:秦始皇是吕不韦儿子的话,确实是莫须有的事”。

当然,用历史的眼光来看,秦始皇姓什么、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历史影响力。

 

来源:《文史知识》2020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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