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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商隐的爱情诗遇到温庭筠的爱情词……

过元琛
腹有诗书

晚唐诗歌创作与此前诗歌创作的一个突出差异,在于爱情题材成为诗人们大力抒写的内容。时代的衰落使诗人不再极力追求建功立业和集体价值,转而将生命的价值寄托于个体本身,于是个人的情感便受到了极大重视。李商隐无疑是晚唐爱情诗的突出代表,而与他并称“温、李”的温庭筠则开晚唐艳情词之风气。从宏观上说,晚唐五代词多歌唱男女艳情,是晚唐爱情诗的继承、扩大和发展。温、李二人在诗的创作上具有相似性,而温庭筠的词与李商隐的诗在艺术上实则也有相通之处。

李商隐的爱情诗分两类,一类是为发妻王氏而作,另一类的抒写对象则是婚外感情(这一类大多集中在无题的作品中),且通常认为后者尤为出色。所谓“无题”,既包括原本就没有题目者,也包括《锦瑟》《碧城》这样以首句二字为题、而题目没有实际意义的作品。爱情诗而不冠以题目,从创作心理上来说,本就有着曲折隐晦的心态,而曲折隐晦正是李商隐无题爱情诗的一大特征。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是一首历代传颂耳熟能详的诗,然而第一句就匪夷所思。什么叫“相见时难别亦难”?如果解释成相见非常艰难而别离时非常舍不得的话,逻辑上似乎很通。但是仔细考虑,这一句中“相见”和“别”应当是并列关系,而两个“难”字的含义如果不同的话,就显得不太合理。再三斟酌,“相见时难别亦难”似乎解释成“相见的时候很难过,离别的时候也很难过”比较贴切。“东风无力百花残”写的是时间。“春蚕”句写的是对爱情执着的追求,以之为宁死都不愿舍弃的理想。“晓镜”句写的是那个思念对象的情形,完全出于想象。而最后一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则颇值得玩味。“蓬山此去无多路”,可见那个女子所在的地方离诗人并不远。“青鸟殷勤为探看”是一种希望的语气,反过来说就是诗人和他爱慕的那个对象之间虽然距离很近,实际上却很难有音信往来,这种长期的音讯隔绝更使相思刻骨。李商隐喜好用典,然而就是这首语句上并无深奥之处的诗也得通过反复的探究才能大体明白意思。就算明白了大体的意思,这首诗写的究竟是谁、写的是哪一段感情,读者还是无从知道。

李商隐爱情诗的第二大特征是意象的跳跃。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首联是写一场梦,五更梦醒时,梦中的一切都不见了。颔联和颈联写梦醒后的情形。“梦为远别啼难唤”,梦已经不见了,梦中的人就算用眼泪也唤不回来。“书被催成墨未浓”,因为思念难以排遣,所以等不到将墨磨浓便提笔疾书。“蜡照半笼金翡翠”,从下句的“绣芙蓉”来看,“翡翠”当指翠被。蜡烛的光照在翠被上,反射出光彩,而芙蓉帐中也透出麝煤的香气。推测起来这应该写的是女子的房间。五更时分诗人从相思的梦中哭醒,而他的情人应该还在闺房中安睡着。一想到这些,诗人的思念便更加强烈了。然而他和她是见不到的。汉武帝欲访蓬莱仙山而不得,诗人与这位情人的距离却比蓬莱山还远无数倍。从梦写到书信再写到情人房间里的陈设,跳跃相当大。这些意象之间并不是表面上的逻辑关系,而是隐含着诗人的情绪变化。因为梦醒的痛苦而想到写信,因为思念而想起她的房间,想起了她的房间于是更加思念。

 意象的跳跃造成诗境的朦胧。这是李商隐爱情诗的第三大特征。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首联写诗人为情所困,惆怅寂寥,和衣独卧。颔联写欲见心上人而不得,只能在雨雾中遥望伊人绣楼,独自寂寞而归。颈联想象着心上人的悲苦,又联想到梦中残留的一些记忆。尾联写山遥水长、音信难通的无奈。情绪在意象的跳跃间流动,整首诗凄凉婉转。尤其“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一句,红楼、雨、珠箔、灯这些意象的组合,油然而生出一种朦胧凄绝的悲美。

李商隐爱情诗中的意象不仅是跳跃的,并且是经过诗人强烈的主观意识所改造的,并不是一种客观描述。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题为《锦瑟》的七律是诗人为年轻时的一段恋情而作。值得注意的是中间两句。“庄生晓梦迷蝴蝶”用的是庄周梦蝶的典故,然而典故本身只是说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却没有说过这个梦到底是晓梦还是晚梦。“望帝春心托杜鹃”用的是蜀帝杜宇化成杜鹃鸟的故事,至于“春心”,则完全是诗人所加。庄子和杜宇的典故本身都与爱情无关,可是经过李商隐的改造,却描绘了恋爱时亦真亦幻的心情,表达了对爱情至死不渝的忠诚。

晚唐诗坛“温、李”并称,温庭筠既是诗人,也可以说是第一位致力于填词的人。词在晚唐的繁荣首先当然与音乐的发展有很大关系,但是在内容上,词却也是一种比律诗更适合表达男女之情、描绘女性美的体裁。而包括温庭筠作品在内的晚唐五代词,其主要内容大体也就是歌唱爱情、描绘女性。

温庭筠以艳情为题材的词作大体分两类,一类写爱情,一类描绘女子的样貌。在第一类作品中,实际也存在着很多隐晦的笔法。

 

夜来皓月才当午,重帘悄悄无人语。深处麝烟长,卧时留薄妆。当年还自惜,往事那堪忆。花露月明残,锦衾知晓寒。

 

作品中的女子在夜深时等待丈夫(或情人)的归来。然而她是痛苦的,因为“花露月明残,锦衾知晓寒”——她等的人一夜未归,更因为“当年还自惜,往事那堪忆”。可能当年她因为太过“自惜”而错过了好的机会,现在嫁的人却并不如意;也可能她与他当年是很恩爱的,现在却大不如前了。然而,究竟她回忆起了什么,我们却依然无从知道。

意象的跳跃同样是温庭筠爱情词的特征。

 

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泪痕新,金缕旧,断离肠。一双娇燕语雕梁,还是去年时节。绿阴浓,芳草歇,柳花狂。

 

从红豆写到旧情不在的伤心,再写到梁上成双的燕子,触景伤情,回忆去年这个时候,也是春天,绿荫芳草,柳花轻狂,暗示着当时的恋情是怎样的热烈。

虽然同样是意象的跳跃,温庭筠与李商隐却有明显的不同之处。李商隐诗中的意象是情绪的流动,而温庭筠则是镜头式的抓取,所有意象都是是对情绪的衬托。温庭筠的词镜头感、画面感特别强列。他选取最能衬托情绪的景物放在一起集中呈献给读者。换言之,如果李商隐是把实际看到的景物加以提炼,温庭筠就是像导演一般虚构场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写。更进一步来说,就是温庭筠比李商隐在更大程度上以主观来驾驭客观事物。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词写相思。柳丝袅娜而春无力,这只能是主观的想象,事实上柳丝并不会婀娜作态而春天更不会感到自己无力。“香烛销成泪”,烛是不是香的暂且不论,销成泪则显然是拟人写法。玉楼、明月而衬相思,柳丝、芳草而衬离别,翠被、烛泪而衬孤独的痛苦。花落之时正巧有子规啼声么?也只是主观的组合罢了。不直接写相思的痛苦,而以大量场景来衬托,这是相当高明的表现手法。然而有意思的是,温庭筠词和李商隐诗在意境朦胧这一点上却是殊途同归了,尽管这两种朦胧的实质又其实不尽相同。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寒雁,起城乌,画屏金遮鸪。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这首词写的是一个沉入梦乡的女子,可是这个女子直到最后也没有正面出现。作者首先交代时间和场景:春天的夜晚,细雨纷纷,柳丝拂动,更漏声远远传来。这更漏声惊动了远处的大雁和城头的乌鹊。然后镜头转向女子的卧室:屋子里放着画有金遮鸪的屏风,薰香的烟雾缭绕在室内。镜头向外拉,我们看到这袅袅的烟雾透过帘幕飘荡在池阁上。镜头再推进闺阁深处,红烛燃尽,帘陇低垂,可见是夜深了。直到此时,这位女子的正面形象也没有出现,我们仍然不知道她的样貌如何,只是一句“梦长君不知”让我们知道了她正在做梦,并且应该是一个与她的情人有关的梦。场景的设置使整首词的意境都仿佛在雨雾轻烟中一样朦胧。

温庭筠所写的对象都不是自己,这就需要他去模拟所写对象的感情,与其以男性的笔来直接揣摩女性心理,倒不如以客观场景来衬托情绪,这实际上是很取巧的办法。可能因为笔下那些女主人公们的身份使她们不太能有那样深刻的体验,所以温词这种朦胧中所透出的情绪往往是淡淡的怨愁,并不如李商隐切身体会的愁苦那么强烈,就算有时候比较强烈,也并不是悲苦。然而,也正因为温庭筠写的不是自己,这就更需要他调动一切可能的艺术手法来烘托他想要表达的情绪,就这一点来说,他是相当成功的。

(原标题:从李商隐的无题爱情诗到温庭筠的爱情词,原文有删减)

 

来源:《理论界》2010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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