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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词中的飞动之美

张晶
诗教

飞动,是中国古典艺术美的一个范畴,这个范畴有相当广泛的意义。无论是在诗词中,还是在书画里,飞动都是深受观赏者推崇的。所谓“飞动”,是指艺术家在进行创作时,打破静态的平衡,而以充沛的生命活力、敏锐的审美感兴,描绘出勃然欲飞、跃然欲动的审美意象。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曾论述过中国园林建筑艺术所表现的美学思想中的“飞动之美”,他说:“在汉代,不但舞蹈、杂技等艺术十分发达,就是绘画、雕刻,也无一不呈现一种飞舞的状态。图案常常用云彩、雷纹和翻腾的龙构成,雕刻也常常是雄壮的动物,还要加上两个能飞的翅膀,充分反映了汉民族在当时的前进的活力。这种飞动之美,也就成为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一个重要特点。”

古代诗学很早便提出了这个范畴。如遍照金刚的《文镜秘府论》中专列“飞动”一体:“飞动体者,谓词若飞腾而动是也。诗曰:‘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又云:‘月光随波动,山影逐波流’。此即飞动之体。”应该说,“飞动”是最能体现作品的生命力和动态美的一个范畴。这个范畴不是来自于先验的理性推演,而是在丰厚的创作实践中自然产生的。杜甫的诗作即多被以“飞动”为审美价值加以推崇。胡应麟《诗薮》中评杜诗说:“杜五言律,规模正大,格致沉深,而体势飞动。”又说:“杜《谒玄元皇帝庙十四韵》雄丽奇伟,势欲飞动,可与吴生画手,并绝古今。”杜甫的《谒玄元皇帝庙》的诗句如“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确乎是意象飞动的范例。清代诗论家方东树在《昭昧詹言》中也以“飞动”称颂杜甫、韩愈之诗,他在评黄庭坚时说:“山谷不如韩、杜者,无巨刃摩天,乾坤摆荡,雄直挥斥,浑茫飞动,沛然浩然之气。”又评陈师道诗云:“后山之师杜,如穆、柳之徒学韩也。后山之祖子美,不识其混茫飞动,沉郁顿挫,而溺其钝涩迂拙为高。”都是以“飞动”论杜诗。杜甫本人论艺时也明确地以“飞动”作为一个重要的审美标准。如《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云:“诵诗浑游衍,四座皆辟易。应手看捶钩,清心听鸣镝,精微穿溟涬,飞动摧霹雳。”称高、岑诗:“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题薛稷书画壁云:“惨淡壁飞动,到今色未填。”足见杜甫是有自觉意识来创造飞动的审美意象的。皎然在《诗式》中也提出诗的“飞动之趣”,他说:“采奇于象外,状飞动之趣,写真奥之思。夫稀世之珍,必出骊龙之颔,况通幽名变之文哉!”在中国古典诗学中,“飞动”是受到广泛关注的审美范畴。

在诗词创作中,“飞动”的意象表现为强烈的动感和瞬间变化的态势,并使人感到宇宙伟力的迸发。李白、杜甫、韩愈、苏轼、杨万里、陆游、元好问等诗人的某些篇什,最为典型地体现出“飞动”的美感。如李白《望庐山瀑布》:“西登香炉峰,南见瀑布水。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西岳云台歌》:“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杜甫《木皮岭》:“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水会渡》:“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宽。”韩愈《贞女峡》:“江盘峡束春湍豪,雷风战斗鱼龙逃。悬流轰轰射水府,一泻百里翻云涛。”苏轼《百步洪》:“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财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如有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杨万里《过上湖岭望招贤江南北山》:“岭下看山似波涛,见人上岭旋争豪。一登一陡一回顾,我脚高时他更高!”辛弃疾《菩萨蛮》:“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沁园春》:“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初弓。”等等,都是以“飞动”的意象著称的。

“飞动”的意象,往往是把静态的事物写得极富动态,极大地激活了读者的审美感受。它们带着生命的强力,裹挟着攫人心魄的气势。它使意象有了活的灵魂,充满了一种壮美的风采。这在中国古典诗词里是独特的存在。


来源:《光明日报》2002-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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