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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在巢禽


宣统二年十一月十六日,公元1910年12月17日,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这一年,清末状元张謇57岁,正当壮年,事业如日中天,顺风顺水。

早年的张謇经历官场腐败,目睹国家积贫积弱,萌生辞官专事实业的欲望。他在文章中坦陈:“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又说:“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初,时任两江总督的张之洞奏派张謇在通州兴办纱厂,将张謇推上办实业的舞台。张謇以《易经》中的“天地之大德曰生”之义给纱厂取名“大生”。“大生”初创时困难重重。直到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4月14日),才产出第一缕棉纱。3年后,“大生”纱厂的资本和设备增加一倍。再后来,张謇又建了“大生”分厂,形成“大生”资本集团。为实现“救贫”“塞漏”和全产业链的实业抱负,张謇在南通唐闸创办了广生油厂、复新面粉厂、发电厂、电灯电话公司、银行;为了解决纱厂的原料,张謇于1901年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在江苏海门围海造田。

发展民族工业需要科学技术,这又促使张謇兴办学校。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起,他创办了师范学校、农业学校以及医学、纺织、水产、河海工程专门学校等等。现在的南京大学、河海大学、复旦大学、大连海事大学、上海海洋大学等院校,都能看到张謇当年兴办教育的影子,这些学校其根脉都有张謇的渊源。此外,张謇还兴办蚕桑讲习所、盲哑学校及多所小学、中学。

1910年,这个集团已处于鼎盛时期,总资本达三四千万元,成为我国东南沿海实力最雄厚的民族资本集团。

在一个阴冷的寒夜,张謇独自一人回到老家海门,坐在老宅常乐的此君亭,并一反过去清新明快的诗风,写下了一首心情沉重压抑的《此君亭小坐》:


僻地常留冻,虚亭易受阴。

溪风寒瑟瑟,林月皓森森。

倾否无宁世,恒劳有蛰心。

斯须珍一憩,不及在巢禽。


为什么一个做过状元,又在实业上做到极致的人物在寒冷的冬夜却发出自己甚至不如一个鸟窝中的小鸟,而要继续勤劳努力的感叹呢?

荣华富贵,人人想要,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物极必反、过犹不及的道理。历史上盛极而衰的戏剧性局面一再上演,张謇是智者,不会不知道,那些荣华富贵到了极致的人物,其内心感受其实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而惧可能会占到大部分的分量,就怕什么时候大祸临头。巧合的是,在张謇小坐此君亭42年前的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寒夜,还有一位人物对荣华富贵也有着警醒的认识。同治七年(1868年)七月,距湘军攻破南京已有5年,晚清第一名臣曾国藩功成名就,声誉威望到了极点,从两江总督任上奉调直隶总督、北洋通商事务大臣。十一月初四,曾国藩乘舟北上就任,欢迎仪式盛况空前,然而也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众人散去以后,他却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念本日送者之众,人情之厚,舟楫仪从之盛,如好花盛开,过于烂漫,凋谢之期恐即相随而至,不胜惴栗。”不幸的是预言成真,不久曾国藩卷入天津教案。在此一年之前,他还以“中兴名将、旷代功臣”入京陛见,接受直隶总督关防,并被赐予在紫禁城里骑马的殊荣旷典,气势之煊赫,足以使百官生羡。然而一年之后,竟谤怨交集,成为众矢之的,几落得身败名裂的境地。如此大起大落,荣枯无常,具有何等的戏剧性!而从此精力日衰,数年后即离世而去。

为什么晚清的两位著名人物都会在荣华富贵面前不由自主地警醒,而内心生惧呢?固然晚清时期,万方多难,百姓民不聊生,但是无论曾国藩也好,张謇也好,都是具有大智慧者,他们深知与荣华富贵相伴的往往是骄奢淫逸,如不防患未然,就会招来祸患灾殃。曾国藩家书中多次警醒子孙不忘耕读之本,不要养成纨绔习气。反过来,骄奢淫逸,酒色财气,盛气凌人,心中不存敬畏,为所欲为,最后必然落得身陷囹圄。

宣统二年以后,张謇更加严于自律,更加重视慈善事业和公益事业,次年建成了近代中国第一家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在江海大地上父教育,母实业,继续开办了师范学校、育婴堂等公益事业,利济乡里,泽被天下。

1921年,张謇已经69岁高龄,人生走到暮年,为了将清廉谨慎的家风代代传承下去,张謇又一次回到老家海门常乐,将汉、宋之间7位古人诫子名言,编辑为《家诫》。张謇恭恭敬敬地用正楷书写,镌刻在石屏上,立于庭院。石质屏风形状规则,两面镌刻文字,正面是《倚锦楼石屏铭》,介绍石屏的来历和品性,背面刻着《家诫》。石屏颜色纯白,张謇以石寄志,希望子孙的品格如同这块石头一样纯洁无瑕。

 

来源:《学习时报》2021-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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