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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尽的江南意趣:这些宋词让多少人对江南无限向往

张春媛
腹有诗书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宋词以深情绵邈的内容和长短错落的韵致,形成了优美的文体特征。这种审美特征,与江南自然景观、文化特质等高度契合,使江南天然地成为宋词的书写对象。宋词的江南书写意趣主要表现在秀美景趣、世俗乐趣、生活情趣三个方面,生动体现了宋词的审美特征与江南文化生活的密切联系。

中国诗词文化意蕴悠长,唐之诗、宋之词和元之曲,皆为一代文学翘楚。其中宋词因词调婉转、语义精美为历代文人喜爱,其特质与江南文化中温柔细腻的一面高度契合。本文结合作品,细致剖析宋词的江南书写,分析词人创作的审美兴奋点,探究宋词江南书写的意趣之所在。

 

一、秀美景趣

 

江南风景秀丽,景物清嘉,温婉明媚,给词人留下鲜明的印象,成为抒发情感的依托和空间,形成宋词江南书写的秀美景趣,潜移默化地渲染宋词的清丽脱俗。

春季的江南生机盎然。宋祁这般渲染烂漫春色,“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1](22)。闲暇时词人湖边漫步,看江南美景如画、春草茂盛、黄莺鸣啼,阳光中带着柔和的暖意,江南春日的一切都是充满生气的。夏日的江南晴朗活泼。周邦彦眼中的江南初夏,“午阴嘉树清圆。……小桥外、新绿溅溅”[1](67)。绿木枝叶繁密、青翠欲滴、蝉鸣不绝,徐徐清风中夹杂着荷花的清香,令人沉醉。秋季的江南冷寂萧瑟。晏殊在《清平乐》中如是描绘:“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1](54)百花衰败,树木在阵阵秋风中瑟瑟,使人观此景便觉得寂寥伤悲。冬季的江南以盛放的梅花最耀眼夺目,江南文人雅士皆以于严冬赏梅为一大乐事。词人姜夔在游览梅园后,便作曲《暗香》《疏影》。其中道:“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1](112)江南的冬季并不似北方朔风凛冽、万物萧条,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温情似晚秋,总带有明朗的情调。

江南的四季美景动人心弦,词人笔触优美,为江南美景增添独特韵味。词人在江南美景的绘制中,抒发了思乡之情、黍离之痛及相思之悲。范仲淹在《苏幕遮·怀旧》中幻化江南美景道:“碧云天,黄叶地”“山映斜阳天接水”。短短几句刻画出词人记忆中的故乡江南,表达了对故乡的无尽相思。《满江红》展现了柳永眼中的江南:“暮雨初收,长川静。”“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一动一静,描绘出萧瑟唯美的南方江景图。在外漂泊多年的词人,将自身心境与江南景相融合,使江南的小桥流水、烟柳画桥更朦胧地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乡愁。

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语言清雅脱俗,笔力清健,善用白描手法展现景物的天然本色,其中寄寓的思乡之情,情真意切,为历代文人所喜爱:

 

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1](168)。

 

周邦彦是浙江人,因博学多才受到神宗赏识,久客京师,故思念家乡,于是创作了此词。词人由眼前一朵朵迎着晨风微微摇摆的荷花,想到故乡杭州西湖的荷花塘,于江南美景回忆中,蕴含的是词人的思乡之苦。同样是借景抒情,“真隐山人”张元幹在《兰陵王》中借春景寄寓了黍离之悲: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怯杯勺。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着。障泥油壁催梳掠。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又争信飘泊?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弦索,琼枝璧月春如昨。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1](173)。

 

词人细致描绘出了一幅花草残败的景象:朝雨初歇,满目萧条,只有台阶旁的芳草与红芍药交相辉映。如今东风冷冽,百花备受摧残,营造出凄然伤神的氛围。此情此景使词人追忆在都城汴京时的游乐情景,从热闹熙攘的梦幻回到漂泊流荡的现实中,只能寓别恨之情于清旷的境界中,满目寂寞凄凉。由景入情,情景交融,词人细微的情感变化皆为万物牵引感知。

宋词笔下的江南,常常与温婉含蓄的爱情相联系,正如诗人戴望舒《雨巷》中那“丁香一样的姑娘”,朦胧恍惚。晏几道在《蝶恋花》中将对心上人的相思情绪寄寓江南美景: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2](124)。

 

“烟水路”三字,简洁明了地告知读者词人心中的江南印象。“烟柳”“画桥”“水”都是江南特有的景,词人在创作时极爱借用这些意象抒发情感。这里的主人公走遍江南,未曾寻见佳人的身影,于是只有“销魂”“惆怅”,凸显了词人悲伤失意的形象。

江南的秀美景色,为词人创作提供了绝佳的审美空间,而词人借景抒情的江南书写,又赋予这些自然景物独特的文化和人文韵味,于是小桥流水、烟雨江南等意象成了江南的文化符号,烙入人们的记忆,供人不断回味、阐释。

 

二、世俗乐趣

 

宋代江南商品经济发达,生活娱乐内容丰富多彩,亲身经历、体验了这种繁荣和热闹的词人,通过词笔记录渲染了宋代经济文化的繁荣,建构出了宋词江南书写的世俗乐趣。

都市文化是一座城市精神风貌的具体展现。人们生活富足,娱乐活动繁多,精神世界自然丰富饱满,宋代就处于这么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在宋朝短暂而璀璨的文化发展史上,最能集中描绘和反映江南都市繁华生活面貌的宋词作品当属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2](58)。

 

词作开篇即点明杭州地理位置之重要、历史之悠久,之后又从街巷河桥的美丽和居民住宅的雅致,从市内到郊外,全方位、多层面、多角度地极力渲染了当时杭州市井生活的繁华美丽。在总体概括杭州城的盛况后,词人又细致刻画了杭州城的景观建筑、居住环境及紧邻杭州城的钱塘江、西湖等自然景观,楼宇的精致和生态环境的优美宜人,更凸显城市生活的精致奢华及舒适宜人。除此之外,词人还通过侧面描写妇女身着衣物首饰的精美及街道货铺上商品的琳琅满目,烘托整个杭州繁华都市穷尽豪奢的一面。

江南的繁华富庶,成为词人魂牵梦萦的记忆,让他们在羁旅漂泊中反复回忆。潘阆一生四处流浪,晚年在《酒泉子》中回忆曾看到的杭州钱塘观潮日时的热闹情景: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2](12)。

 

每年夏历八月十八日是钱塘江潮汛的高潮期,人们在这一天集中起来,一起为潮神举办生日庆典,仪式非常隆重。不仅是一种自然奇观,还成为浙江省历史悠久的民俗活动。潘阆记忆中的这一天,满城的人争相冲到江边往江上望,词人用夸张的手法展现观海潮人之多。吴自牧的《梦粱录·观潮》记载:“每岁八月内,潮怒胜于常时。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观者。至十六、十八日倾城而出,车马纷纷。十八日最为繁盛。”由此可见为常态,作者的夸张绝非向壁凿空,的确形象地展现了当时杭州城的观潮盛况。

与潘阆《酒泉子》夸张大胆的笔触不同,张先的《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对江南的世俗生活描写显得格外清新细腻:

 

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2](114)。

 

这首词是作者晚年乡居吴兴时所作。全篇描绘的是吴兴人寒食节的活动场景:词人创作主次分明,先描绘吴中健儿驾舞龙舟竞技的场面,一个“竞”字在展现赛龙舟场面激烈的同时,还可以想象围观群众热闹壮观的场面。然后词人又细致刻画了姑娘们打秋千、妇女拾翠的场景,最后泛写众人踏青的活动场面,绘声绘色。在描写节令风俗的同时,不忘为词作增添一缕朦胧之美,独具韵味。

宋词江南世俗乐趣的书写,不仅为我们描绘了喧嚣热闹的宋朝市井生活画面,展现了江南经济发达的特质,还表现了江南生活的繁荣生机,传达了人们对生活的热爱。

 

三、生活情趣

 

江南四季分明、物产丰富,培养了人们丰富多彩的生活趣味和人生情趣,词人对此深有体会,并用词笔捕捉与展现,形成了宋词江南书写的生活情趣。

江南素有“鱼米之乡”的美名,小桥流水人家,无一不透露柔和纤巧,江南士人生活于此,自在悠闲,不觉便忘却世俗生活的烦扰杂乱,因而身处江南的文人雅士常有崇尚田园归隐之趣。

范成大的田园词为其中翘楚,明代王世贞赞叹其作品:“曲尽吴中农圃故事。”在《蝶恋花》中,词人描绘了闲适自然的江南农家生活景象:

 

春涨一篙添水面。芳草鹅儿,绿满微风岸。画舫夷犹湾百转。横塘塔近依前远。江国多寒农事晚。村北村南,谷雨才耕遍。秀麦连冈桑叶贱。看看尝面收新茧[2](1197)。

 

上片词人重点描绘了早春时期清丽、明净的水乡风光,沿途景色清嘉,词人并不急于到达目的地,而是怀着雀跃的心情欣赏着家乡景色。全词基调欢快活泼。下片进一步写到农事,虽然紧张繁忙,但一切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字里行间流露出词人对农家生活的认同感和满足感。通过对田园美景和农民忙于农事景象的描绘,表达出词人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及对自然风光的喜爱。

词人的隐逸自在,不仅建立在江南田园风光恬静迷人的基础上,还需要家人温情且长久的陪伴。词人在远离官场的虚与委蛇之后,清丽自然的田园风光使其内心沉静,更加珍惜生活中触手可及的亲情的慰藉和情感交流的温馨。这样的田园生活别具一番风味。

不同于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相思与对团圆的希冀,也不同于孟浩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热闹喜悦,宋人笔下描绘的“家”是静谧美好的。不仅局限在范成大的“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还在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2](226)

 

多么自在快乐的一家人。小小的茅屋,父母吴侬细语地交谈琐事,大儿子在河流东边辛勤耕作,二儿子坐在小马扎上织鸡笼,小儿子正处于无忧无虑时,趴在溪头剥莲蓬吃。词人通过描绘一家五口的生活环境及生活画面,表现人情之美及生活之趣。这样闲适自在的生活,何尝不是每个人心中的渴求呢?若没有江南烟雨静润无声的影响,则词人如何能静心感知生命的真正意趣所在呢?

生活情趣中除却对亲情思考的感悟外,还有个人的人生积淀。苏轼的词向来在不羁豪放之余,还有个人对人生的思考总结。比如这首赠别之作《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2](414)。

 

此词集写景与说理于一体,抒写了东坡先生历经人生坎坷后了悟人生的感慨。词作上片表面写钱塘观潮,实际上是对世间往事顷刻间便成为过眼云烟的慨叹,下片书写与参寥的相知之情,两人志趣相投,正是归隐佳侣。最后,以谢安自喻,以羊昙喻参寥,表达了词人超脱物外、寄情山水的人生理想,富于哲理意味。

生活情趣是人类精神生活的追求,既是对生命之乐的感知,又是对审美感觉的自足。宋词的生活情趣书写大都反映词人对生活之乐、生命之美的认知,流露出一种隐逸情趣。从这类词作中,读者可以体会田园生活的自由自在及词人安贫乐道的人生底色。

 

四、结语

 

宋词的江南书写,包含词人多维度的创作兴趣,以江南为依托,将恬淡柔和的江南人文与温婉清丽的宋词相结合,不仅创造了情景交融的秀美景趣,还描写了扣人心弦的世俗乐趣及发人深省的生活情趣,塑造了词中独特的江南印象,丰富了人们对江南的认知及文化韵味的体会。

(原标题:宋词的江南意趣书写)


参考文献:

[1] 朱孝臧,选编.宋词三百首[M].北京:中华书局,2016.

[2]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宋词鉴赏辞典[K].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

 

来源:《文教资料》2021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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