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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纱窗:古建筑的“呼吸之道”

 

“人影窗纱,是谁来折花?”在我国古代的古典诗词中,有太多以“窗纱”为题材的文学作品。“窗纱”所蕴含的那种特殊的朦胧美感,似乎恰合我国传统文人含蓄内敛的抒情方式,遂历来受到广泛喜爱。

 

出现年代较早

提到窗纱,那么首先要有窗。新石器时代,远古先民从穴居、半穴居进步到开始建造地面建筑,由于采光、防潮和通风的需要,可能就会慢慢加建窗了,但是由于地上木构建筑往往不存,考古自然很难发现早期窗户的遗迹。

进入文明国家阶段,大型宫殿建筑在各文明中均有出现。从考古发现看,这些建筑基址的体量普遍非常庞大,那么其上势必会有窗,只是窗的大小、形制如何,暂时难以考证。幸运的是,年代为商代中期的河北藁城台西遗址由于保存较好,在建筑F3、F4和F6的墙上,竟还留有通风的“风窗”痕迹。其中,F6是一处大型建筑基址,其北房东西室间隔墙上的“风窗”长达45厘米、宽达23厘米。这大概是目前所知考古发现最早的窗的遗迹了。

从文献记载可知,古人称呼现在意义上的窗为“牖”。如《老子》中有“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孟子》中有“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说文解字》说:“牖,穿壁以木为交窗也。”段玉裁注:“交窗者,以木横直为之,即今之窗也。在墙曰牖,在屋曰窗。”也就是说,早期开在墙壁上的都叫作“牖”,“窗”是指开在屋顶上的天窗。

虽然考古发掘没有窗牖实物的发现,但是从墓葬形制、陶制明器屋室,以及各种画像砖石、壁画信息中,我们可以了解到,至迟到两汉时期,窗的样式便已具有多种形制了,不仅有简单的直棂形、斜格形,应该也有了较为复杂的纹样。比如,近年发现的山东琅琊西汉墓中,棺室与边厢之间就模仿生前建筑放置了一排直棂窗。再如,河南密县后士郭一号东汉墓前室北壁上有一幅壁画,表现的是两个头戴白帻、身穿朱袍的童子,正全神贯注地观看斗鸡的场面。而画面表层如纺织品纹样般参差交错的复合菱形图案,描绘的显然是窗棂的形象,从中可以看出这种窗棂已经非常复杂且极具装饰性。

按照文献记载,最早有关窗纱类的使用出现在汉代。东汉人郭宪所作的志怪小说《汉武洞冥记》里有这样的记载:“帝寝灵庄殿,召东方朔于青绮窗,不隔绨纨重幕问曰……”参考两汉时期丝织业的发达程度,以及当时室内外经常使用的大面积帷帐来看,此时使用纺织品遮窗是完全有可能的。至南北朝时,文献中便多次提到“纱窗”一词,如成书于南朝的《玉台新咏》收录的《鄀县遇见人织率尔寄妇》诗中,“云栋共徘徊,纱窗相向开。窗疏眉语度,纱轻眼笑来……”同时期庾信的《荡子赋》中也有,“纱窗独掩,罗帐长垂。新筝不弄,长笛羞吹”。据此确证,窗纱在南朝时已多有使用。

 

材质多为纱织物

“窗纱”之所以被称为“窗纱”,不难理解,必是在窗上加置一层如纱网状的遮挡物。按照元代《农桑辑要》的解释,即“夏秋……以纸糊窗,因避飞蝇遮尽往来风气,天晴罨热病生,阴则湿生白醭,阴晴俱不便当;以纱糊窗……遮蔽飞蝇透脱风气……”此处虽专指养蚕,但是一语道出了使用纱窗的好处,既可达到通风的效果,又可以遮挡人的视线,还能阻挡蚊虫。

现当代所选用的材料中,这种纱网状物多是更为坚固耐用的金属纱或化学纤维,在古代也出现过使用细竹丝编织而成的纱窗。当然,窗纱使用最多的材料还是纺织品的纱织物,在纺织材料中,“纱”是指那种经纬线织造较为稀疏的纺织品,表面呈现小孔状,纱的组织结构既可以是平纹织物,也可以是绞经罗织物,其最大特点就是通风和轻薄。由于孔隙更大,纱织物相比于其他类型的织物恐怕更为适宜。

因为作为窗纱材料使用“罗”织物的情况较多,所以纱窗也常被称为“罗窗”,如李商隐诗中“一丈红蔷拥翠筠,罗窗不识绕街尘”说的便是如此。也有用平纹织物“绡”糊窗的,韩愈、孟郊的《城南联诗》里,就有“窗绡疑闭艳”的句子。而在古代织物中,与“纱”最为接近的织物还有“縠”。区别在于,縠织物在织造时,以不同捻向的加强捻丝线作为经纬或相邻经线,以不同捻向间隔配置,从而造成织物表面往往形成绉纹,而达到独特的艺术效果。在古代,确实也有将“縠”织物使用在窗上的情况,在诗词中就出现过,“清旭映窗縠,喜暖雨弄晴”,“云散池鳞千万片,月移窗縠两三棂”,等等。

宋代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曾提到五代后蜀花蕊夫人有宫词云“红锦泥窗绕四廊”,这说明历史上还有用锦来糊窗的案例。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不同人根据不同的价值观或审美观,选择以哪种织物来糊窗,可能本来就非常的随机。而在社会各界普遍都接受以纱织物使用在窗上之前,人们必定也曾尝试过各种材料,并经过长期的反复实验对比。如此说来,窗纱绝不是在某一时期突然产生的,而应是一个长期实验选择的结果。只是这个实验的过程由于文献和实物的欠缺,现在已无从考知了,我们只能推测窗纱的出现可能在两汉或更早,是否确实如此,就只能期待将来更多的考古发现了。

 

实用功能突出

至隋唐五代,由于诗歌的兴盛,窗纱这一形象在文学作品中出现得非常频繁。很多诗人都乐于描写窗纱,如陆龟蒙的“月明阶下窗纱薄,多少清香透入来”,白居易的“画堂三月初三日,絮扑纱窗莺拂檐”,韦糓的“独坐纱窗刺绣时,紫荆花下啭黄鹂”,等等。

值得指出的是,古代的窗纱除了通风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实用功能。由于设置窗纱后,往往室内显得较暗而室外光线更为充足,在这种情况下,便形成了独特的视觉效果,即室内之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外的情况,相反外面的人却无法看清里面。鉴于此,使用窗纱就为古代不便抛头露面的闺阁女性提供了与外界沟通的可能。《册府元龟》中载,唐太宗与群臣议王储事时,“妃嫔列于纱窗内倾耳者数百人”。特别是公子小姐隔窗纱相看更是文学作品中常用的桥段。元代小说《闺阁记》(又名《月亭记》)里,就有“霎时状元就到寒舍……请夫人小姐在纱窗里面窥看……”而此处的纱窗,依情形大概是指在室内使用的,类似于清代的碧纱橱。

说到碧纱橱,我们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窗纱的颜色似乎从很早就一直是蓝绿色的。为什么大家都用蓝绿色的窗纱呢?我们分析,可能相对于其他的颜色,蓝绿色一般容易给人宁静、舒缓的感觉,特别是纱窗往往在夏天使用,蓝绿色看起来显得更为凉爽。再有,阳光射入屋内时,经过蓝绿色纱窗的过滤,屋内往往会显得更为明亮。也许聪明的古人也很早就发现了这些特点,所以我们从文献中看到每每提到纱窗,便都是称“绿纱窗”“碧纱窗”了。一直到明清故宫里的窗纱,还可以发现凡与室外相接的,依然多选用这种蓝绿色。

当然凡事都不是绝对的,古人也有使用别的颜色窗纱的情况。如唐代和凝的《宫词》就见有“红罗窗里绣偏傭,亸袖闲隈碧玉笼”;明代柯潜的《无题四首和李义山》(其二)有“翠袖湘裙立晓风,绛纱窗外画阑东”等。人们最熟悉的,恐怕还是《红楼梦》中的描写,贾母一行来到黛玉住处,发现黛玉的窗纱有点旧,便让人换上一种叫“软烟罗”的纱。为黛玉选的那款叫“霞影纱”的为银红色,而宝玉住的怡红院大概也是一样用的红色窗纱,否则何来“茜纱窗下,公子多情”的句子?

 

装饰手法多样

明清两代,文人贵胄还发明了在窗纱上贴金或作画的装饰手法。如明沈泰的《盛明杂剧初集》中有一句戏词:“我恰向这金粉纱窗照菱花,学梳宫样。”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介绍一种窗时说:“此窗若另制纱窗一扇,绘以灯色花鸟,至夜篝灯于内,自外视之又是一盏扇面灯,即日间自内视之,光彩相照亦与观灯无异也。”这种上绘花鸟的窗纱想必甚美!

目前,故宫中还保留有一些清代的窗纱实物,如宁寿宫中符望阁内隔扇使用的金色窗纱便异常复杂而精致。宁寿宫是为乾隆皇帝养老所建。根据故宫博物院王允丽对其进行的系统分析可看出:该窗纱工艺非常繁复,其内芯为桑蚕丝编织,其外髹大漆,漆外再贴金箔,而且在窗纱画心部分,还有再贴金髹漆的各种纹样,其精美程度可见一斑!

从王允丽提供的符望阁窗纱显微照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这种窗纱的织物特性也是别有考究的。窗纱的组织结构属于二经绞纱,明显可见纬线粗而无捻,经线细且加捻,每两股经线相绞于纬线,且每过一根纬线,经线均要互绞两次。相较于普通平纹织物,这种织法的特点,是织物的组织点会相对固定,不容易出现滑移现象,织物必然就更为坚韧,作为窗纱材料在抵挡风雨时便更为得力,不得不说这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非凡智慧的杰出体现。而故宫符望阁的窗纱,应该说可以代表我国古代窗纱制作的最高水平了。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0-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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