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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这千年的月华永远照耀着你我

彭新有
腹有诗书

展开中国文学史,张若虚保存至今的诗作只有两首,即《代答闺梦还》和《春江花月夜》,但这已经足够,即使没有《代答闺梦还》,人们也不会觉着有何遗憾,仅凭着《春江花月夜》一篇,就让他“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张若虚已自不朽了。阅读《春江花月夜》,人们必然会为诗中的那一轮明月惊艳、沉醉和感伤。在中国古典诗歌的意象世界里,大量的灵感和成果,都是在自然景物的感召下孕育生成的,钟嵘《诗品序》云:“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自然节序的更替,天地万物的变化都会引发人们丰富的情感体验,触动人们的想象和灵感,敏感多情的文人词客就用他们的生花妙笔把自然节序的悄然更迭写进诗行里,把自然万物的多姿变幻留在字句间。在中国古典诗歌众多的意象中,月是最常被使用的意象之一,而张若虚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又创造性地赋予月意象丰富的内涵,把月意象发挥得淋漓尽致,使人“自不能读,读不能厌”(钟惺《唐诗归》)。

 

自然之月

在自然世界里,月亮是和人类关系最为密切的事物之一,人们的生命、生产和日常生活都和月亮息息相关。在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里,人们对月亮是格外熟悉的,是能感受到月亮的美丽的。然而似乎人们对月亮过于熟悉,已经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似乎人们对月亮的美丽过于认同,已经到了无需言语的状态。所以《诗经·陈风·月出》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在这里诗人已经看到月亮了,但他更注意到的是月亮之下的人,诗人本能地觉得月下美人的美丽,却忽略了天空明月的美丽。终于,明月有幸,遇见了才思敏锐的诗人张若虚,张若虚有幸,看到了宇宙里最美丽的月亮。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这是在万物萌动的春天,似乎让人可以嗅到春水沁人心脾的凉爽,似乎让人可以听见春潮悄然涌动的声音。而一个“生”字,就意味着这是天地万物在生机萌发呢,江水荡荡,海潮淼淼,催促着一轮明月正湿淋淋地从大海的怀抱中涌动而生!它如同一个刚从母亲怀里分娩的婴孩,带着让人不容置喙的纯洁,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生机,还带着那让人身心战栗的希望。一个“共”字极写出了江水赶月,海潮托月的磅礴气势,正是在江水海潮的催动簇拥下,天地分娩,一轮朗月开始照耀人间,正可谓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了。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徐增解释说:“滟滟,是水中月光。波动而光为动。”解得极为贴切,朗月出世,清辉洒向天地。奇光闪烁,滴水为之分辉,铺展万里,海波为之得色。“何处……无……”的句式展示了春江绵长,处处皆有明月朗照的宏阔景象。江水本无光,借月之光得明媚,月光本不动,借水波之动而生摇曳。海波铺展万里,波光宛转陆离,浑然一体,气象深蕴。而且,天上一月,水中万月,万川映月,水中月映天上月,水天齐辉,水天相映;天上月映水中月,天水澄澈,天水一色。月亮的清辉无处不在,无所不至,真是所谓的“千江有水千江月”了。在这样的夜里,一切都在熠熠生辉,似乎连文字之间也透着光芒,带着生机,一切都变得光彩照人。

这还是一轮静谧迷离的月,“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波光粼粼的江水温情地环绕着开满鲜花的陆地,在这里,你简直似乎可以看到江水温柔的眼神,可以听到芳甸甜美的应和。白居易“日出江花红胜火”表现的是日出时难以遏制的红色激情,而张若虚“月照花林皆似霰”是描述出了月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的纯色智慧。同样的江花,诗人却能发现它们有着不同的灵魂。天空之中,月辉如霜般流泻,却不觉其飞动,“不觉飞”其实不是说月光静止不动,而是说月光竟如此纯洁,如此开阔包笼万物,以致使人不觉其动。月光包笼万物,其实不具有笼罩的强制性意味,而是充满生机的洗涤渗透,月光涤清万物,渗透进万物之中,就如同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所描述的那样:“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的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月光使万物也变得清明澄净,汀洲上的沙滩也让人朦胧迷离,看不真切了。

自然之月是诗人眼中之月,诗人用月把春、江、花、夜统摄起来,层层敷演,使每一种事物都呈现出它们独特的光彩。隋炀帝有一首《春江花月夜》诗云:“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经常有论者拿来与张若虚之作相比,虽然隋炀帝此诗写得不错,但与张若虚之作相比,二者相差实不可同日而语。隋炀帝诗中亦有春景,却不见春之生机;亦有江潮,却不见江之浩瀚;亦有江花,却不见花之特美;亦有江月,却不见月之明媚。在张若虚笔下,这轮明月照耀下的世界没有恐惧,只有欣喜;没有焦虑,只有安详;没有沉寂,只有生机;没有悲伤,只有希望。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明朗纯洁,一切都变得开阔壮丽,人也仿佛被月光涤尽了尘滓,变得自由单纯,超尘脱俗了,而这不正是此后盛唐诗歌的特质吗?

 

哲理之月

刘勰在描述作家创作思维时说:“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自然景物带给人们的审美感受是具体的,但由自然景物又可以引发人们无限的联想和想象。在张若虚的笔下,月不仅具有具体可感的形体之美,还有着丰富深邃的抽象内涵,当他的神思与之不期而遇时,月亮的另外一种独特的大美便呈现出来了。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月光把天地万物涤洗澄净,整个宇宙因而变得了无尘滓,变得无比的纯洁空灵,诗人的思想也因此而变得清明澄澈,灵魂因此而变得舒展丰盈。着一个“孤”字,并非是写月的孤寂,而是要突出月的唯一,在辽远广袤的天地间,在静谧清灵的当下,这轮明月似乎无限放大了,它就是宇宙,就是宇宙的主宰。同时天地之间也只有诗人张若虚的存在,这是一个诗人和宇宙的对视。此时,时间似乎凝固,距离似乎消失了,它使诗人得以获得一个恰当的高度与宇宙握手,得以占据一个灵动的基点与宇宙晤谈,是人类把视线投入宇宙所获得的回应,所以闻一多说这是一番“神秘而又亲切,如梦境的晤谈”,他使人类开始以最天真又最深刻的方式向宇宙叩问:是谁最先仰望苍穹中的这一轮明月?这一轮明月又是何时开始照耀人间?人类发祥于何处?宇宙起源于何时?这是诗人第一次把人置于宇宙中进行思索,寻找自己的位置,这是人类的宇宙意识。这种哲理意识一旦被触发,就有诗人延续下来,李白有了“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把酒问月》)的诗句;苏轼也有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水调歌头》)的感叹。这一声声的叩问,不正是对张若虚的应和吗?在诗人的沉思中,使明月有了更加深沉的意蕴。

在诗人的眼中,月亮还是永恒的存在了,“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与短暂的人生相比,月亮成了宇宙的象征,成为永恒的象征。人生世世代代的更替,而江月却在亘古神秘的宇宙中永恒不变,俯瞰古今,历史的沧桑兴废,人世的更迭代谢,生命的成长衰亡,在月亮的世界里大概亦只是圆与缺的刹那吧?那么江月呢?它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呢?诗人的哲理性思索一开始就把思维引往越来越深的方向了,所以“对每一个问题,他得到的仿佛是一个更加神秘,更加渊默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满足了”(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在江水静默的流动中,一切的问题有了更加深沉的意味,为诗人与读者的想象打开看无比宽阔的空间。哲理之月是诗人的思中之月,在人们思想的追索中,明朗圆润的月亮获得了深沉的永恒意味,使得月意象也具有一种沉静而理性的魅力。

 

深情之月

在日常生活中,月是人们生活的忠实伴侣;在审美情感天地里,月又是人们真诚情感的见证。月常常成为引发人们愁思怅恨的媒介,张若虚借助月,把漂泊游子的伤感和孤独思妇的愁绪演绎的更加缠绵悱恻。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白云飘转正如游子之无依,白云一片正如游子之孤单,白云悠悠正如同游子漂泊无定的人生,而这孤独无根漂泊无定的游子停泊的依然是为离愁深锁的青枫浦口。在这明月朗照的夜里,思念便如月光般蔓延,“明月楼”是出自曹植《七哀诗》中的意象:“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清冷的月光洒满闺楼,正如同清冷的孤寂弥漫全身,而游移不定的月光正是徘徊不安的心情的写照。“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今夜月光明媚,今夜月光多情,明媚多情的月亮定会陪伴在心爱的人身边给安慰吧。而我心爱的人呢,想必会认为今夜的月亮无情吧,温柔的月光照进窗户,必定会引起她对我更深的思念,想卷也卷不去;圆圆的月亮照在捣衣砧上,必定会引起她对我更重的思念,想拂也拂不走。月光卷不去拂不走,正如同心中深深的思念与离愁,无法释怀无处消解。用月光把游子思妇的情感表现得细腻入微,宛转缠绵。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一轮明月牵动着天下离人的心,牵引着游子思妇的缠绵情愫。“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备受分离煎熬的思妇看到这温柔如水的月光,忽然产生一种极天真又极感人至深的念想:真希望自己能赶上月光去陪伴心爱的人。一个“逐”字显示出为了爱人而倾尽全力的执著与奋发,这种夸父逐日式的巨大力量都源于心中真挚的爱意与思念。这种天真的念想也是爱意与思念无处寄托的结果,在鸿雁难度鱼龙不至的情况下,月亮成为爱情的象征物,寄托着爱人的思念与安慰,“流照”一词就充满浓浓情意,我愿化作一缕月光温柔地陪伴着你,包围着你,即使月光没有言语也能让你感受我的情意。这男女之间至真至美的情感竟然如此细腻宛转。当读者正被思妇的情意打动时,会忽然醒悟:这一切不也正是游子心中的情意吗?又会再次被诗中的情意打动。“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其中“江潭落月”既是诗人书写实在的自然景象,更好像是在书写时光的流逝,月亮成为时光的象征物,月亮的升起落下不正是时光流逝的明证吗?因此,游子看到“江潭落月”时不由得生出“春半不还家”的喟叹和“江水流春去欲尽”的伤感来。把“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与“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相比较参悟可知,现在的月又增加了更为丰富的内涵,它承载着人生中的漂泊思念,还包含着人生中的情感爱恋,所以此时的月亮似乎变得更加成熟、深刻、厚重而富有韵味。最后诗人发出了“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的感慨,当然,这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由月亮而引发了觉悟:自然万物如此美丽,不知多少人真正欣赏过;人的生命如此短暂,不知多少人真正珍惜过;人生情感如此缠绵,不知多少人爱惜过……所以才有人说整首诗的“正意就在‘不知乘月几人归’”。

在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自然之月是明朗纯净的,哲理之月是深刻永恒的,情感之月是多情缠绵的,就是在这轮明月的照耀下,诗中的每一个字都在闪闪发光,自然景物变得生机勃勃,哲理思考变得纯净深邃,连离愁别绪也变得悠扬清远。在这首诗中张若虚使月意象的内涵得到了全面的丰富与升华,这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是极其罕见的。

(原标题:月映万川  奇光一片——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月意象赏析)

 

来源:《语文学刊》2011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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