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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声吹落梅花月——角与宋人的日常生活

闫赵玉
经纬历史

角是古代中国一种历史悠久的吹奏乐器,《晋书》云:“胡角者,本以应胡笳之声,后渐用之横吹,有双角,即胡乐也。张博望入西域,传其法于西京。”角作为较早传入中原的西域乐器,经李延年等乐官改造后,在汉代及后世广泛使用。角最初使用天然牛角吹奏,后发展为用竹、木、皮革、铜等多种材料制作,宋代陈旸《乐书》中记载角的种类,有铜角、龙头角、双角(又称长鸣)、中鸣(又称簸逻回)、警角,所谓长鸣、中鸣,也即是长短大小不同的角。

不同于其他乐器以艺术娱乐为主,角更多是承担了一种社会服务的功能,比如朝夕报时、军队号令、仪卫卤簿。朝夕报时与城市日常生活联系最为密切,宋代中央与地方具有不同的报时规制,京城沿袭唐代制度设钟鼓楼,北宋开封设钟鼓楼于文德殿,南宋临安在太史局下设钟鼓院。地方州郡的报时建筑以鼓角楼为主,宋代高承《事物纪原·鼓角楼》云:“今州郡有楼以安鼓角,俗谓之鼓角楼,盖自唐始也。”据郭应彪《宋代报时建筑研究》统计:“宋代各地方城市中鼓角楼共有37座。其中,路级城市6座、府州级城市28座,县级城市3座。”可见,鼓角楼是宋代地方城市常设的一种报时建筑,角是鼓角楼中重要的报时乐器。

角作为吹奏乐器,具有很强穿透力和震撼力,《新唐书·仪卫志》云:“长鸣一曲三声,一龙吟,二彪吼,三河声。中鸣一曲三声,一荡声,二牙声,三送声。”长鸣、中鸣皆是“一曲三声”,由高中低三声自然音组成,“龙吟”为高音,比喻声如龙吟,清越高亢。“彪吼”为中音,比喻声如虎啸,震撼人心。“河声”为低音,比喻声如河流,舒缓低沉。角声还具有阳刚与悲壮的特点,南宋咸淳年间黄震《抚州重建鼓角楼记》云:“鼓声壮,角声悲,悲则感慨,壮则激烈。所以肃邦候之号令,而作三军之忠勇,故凡郡治必崇鼓角于丽谯。”音乐对人的心理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角声雄浑明朗,粗犷豪壮,作为军队警号可以激发士兵爱国情怀与战斗勇气,在城市报时中使用可以起到鼓舞人心、彰显声容气象的作用,催发人们对生活的积极热情心态。

陈旸《乐书》中“长鸣”“中鸣”图像

鼓角楼是宋代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其社会功能首先在于晨昏报时,曾巩《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周紫芝《兴国军重修刻漏记》:“凡郡必有城,城必有谯门,门必设鼓、角、漏三物,所以壮军容,定昏晓,使兴居有节。”鼓角报时可以“节昼夜”“定昏晓”,清晨与黄昏是两个最重要的报时节点。宋词中写到角的有三百馀首,如此高的占比在乐器类物象中是极其可观的,角声作为报时之器,与宋人的日常生活有着密切关系。

宋人的日常生活是以鼓角报时来划分节点的,角声唤醒了一个城市的时间意识。清晨时分,角声拉开了晨光的序幕,如刘一止《喜迁莺·晓行》:“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黄昏时分,角声映衬着夕阳成为一道优美的城市景观,陆游《浣溪沙·和无咎韵》:“唤君同赏小窗明,夕阳吹角最关情。”夜晚时分,角声陪伴着失眠者的辗转反侧,如唐婉《钗头凤》:“角声寒,夜阑珊。”陶明淑《望江南》:“客枕梦回燕塞冷,角声吹彻五更寒。”宋词中关于五更角声的描写尤多,究其原因大略有二。

第一,从鼓角的报时制度上来看,鼓、角通过发出不同的音律,代表不同的时刻,黄昏至五更时分正是以角报时。梁克家《淳熙三山志》记载了南宋建炎二年(1128)某地的鼓角之节:“昏时,吹角八人,各二十六声为三叠。挝鼓八人,角声止,乃各挝鼓千,为三通。凡三角、三鼓而毕。四更三点及申刻,各吹角三叠为小引。”黄昏之时,八人吹角三叠,每叠二十六声。角声之后,八人挝鼓三通,每通千声。四更三点及申时,分别吹角三叠为引子。可见,宋词中黄昏至五更时分响起的角声,并非词人的凭空虚构,而是现实环境中真切发生的动人音响。

第二,从词人创作心理上来看,夜晚万籁俱寂,白昼里浮躁的身心得到了沉淀,词人的联觉思维能力更易激发出来,悠扬的角声犹如美妙的“小夜曲”,它惊扰了失眠者的梦境:“无端画角严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秦观《桃源忆故人》)“角声惊梦月横窗,此时能断肠。”(向滈《阮郎归》)它使人嗟叹时光流逝、回忆起半生坎坷:“江湖残梦,半在南楼,画角声中。”(王庭筠《诉衷情》)“不堪向晚,孤城吹角,回首关山。”(曾觌《眼儿媚》)角声在时间的流动中缓缓奏响,使得光阴在变幻中充溢着乐感与诗意。

安徽广德的鼓角楼,又名谯楼,俗称钟鼓楼

值得注意的是,在涉及角声报时的词作中,出现了许多与“梅花”有关的意象,如赵长卿《阮郎归》:“角声吹彻《小梅花》,夜长人忆家。”刘过《霜天晓角》:“惟有《梅花》相伴,不成是、也吹落。”这些词作中的“梅花”,并不是指作为自然物象的梅花,而是指《梅花》角曲。

《梅花》角曲在唐代已经出现,郭茂倩《乐府诗集·横吹曲辞》:“唐大角曲亦有《大单于》《小单于》《大梅花》《小梅花》等曲,今其声犹有存者。”至宋代,角曲《梅花》依然流行,王十朋《会稽三赋·卷下》史铸注云:“《梅花引》,笛中所吹之曲也,今多于角声吹之。”郑樵《通志·乐略一》:“今太常所试乐工第三等第五十曲,抽试十五曲,及鸣角人习到《大梅花》《小梅花》《可汗曲》……《梅花》之辞,本于胡笳,今人谓角鸣为边声,初由边檄所传也。”太常乐工要以吹奏《梅花》作为检验标准,可见在宋代以角吹奏《梅花》是颇为常见的现象。

《梅花》是五更时分的报时之曲,宋词对此的描写颇多,如尤袤《瑞鹧鸪·落梅》:“五夜客愁花片里,一年春事角声中。”苏轼《蝶恋花》:“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史浩《鹧鸪天》:“画角梅花曲未终,霜严飞落五更风。”“五夜”即是“五更”之意,于五更时分准时奏响的角声,提醒着词人残夜将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词体要眇轻纤,偏爱于抒写宁静的暮夜而非喧闹的白昼,角声是暮夜意境营造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声声悲角掩映着词人幽微婉曲的内心世界。

残夜五更响起的悠扬《梅花》角曲,丰富了宋人的诗意生活空间,使得日常情境为悠扬的乐曲填满。克洛德·拉尔在《中国人思维中的时间经验知觉和历史观》中论道:“中国人的时间概念体现在语言和生活方式中,他们具有异常丰富的时间表达方式,和某种渗透其言语及整个生活的时间概念和时间体系的逻辑。”当这种对时间的诗意阐释方式与特定的心境相结合,便会产生创作的灵感与动力。宋词中咏梅之作尤多,这与以《梅花》报时也有一定的关系。

《单于》也是宋词中经常出现的角曲,《单于》在唐代就用于角曲,唐诗中多有描写,如李益《听晓角》:“无数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武元衡《单于晓角》:“胡儿吹角汉城头,月皎霜寒大漠秋。”可知其曲风凄切哀怨,应为传自西域的胡乐边声。宋词中的《单于》,多与怨别怀归之情相关。如曹冠《水龙吟·梅》:“一任严城上,单于奏、角声凄切。”朱淑真《卜算子》:“吹彻小单于,心事思重省。”孔夷《南浦·旅怀》:“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谯门。”张抡《霜天晓角》:“夜夜单于声里,灯花共、泪珠落。”《单于》乐曲凄切悲凉,抑扬婉转,声声撩拨旅人愁思。

绍圣三年(1096),秦观被贬郴州,途中听闻城楼上传来悲凉哀怨的角声,他写下一首《阮郎归》:“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正值除夕夜,家家灯光璀璨,词人远离帝京繁华、歌舞酒宴,孤身被贬往遥远异地,眼前唯有凄凉的风雨声与画角声,令人黯然伤神。鼓角楼是京城少有、地方常见的报时建筑,“角声”对于住惯京华的人来说是陌生而悲凉的,角声四起,意味着远离京城漂泊他乡,故而格外能触动贬谪之人的羁旅行役之悲。宋代的贬谪词、行役词中角声意象尤为丰富,也与角作为报时器具的社会功能相关。

乐器不仅是被赋予人性的音乐载体,更是一定历史时期内社会文化的反映,对乐器的研究,不可忽视它所蕴含的精神文化及其所具备的社会功能,角作为重要的城市报时之器,是宋人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它进入文学情境中,引发了丰富的情感体验。中国人的诗意很大程度体现在对于时间与节序的感知上,现代都市的快节奏生活,使得人们愈发远离了这份悠然容与。如今角声虽已不可闻,摩挲诗词的字里行间,犹可依稀遥想那份画角悠悠、梅花吹落的古典情怀。


来源:《文史知识》2021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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