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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三部书,不输南朝千篇赋

卜如
纵横

南北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独特的年代。自从西晋灭亡,北方士民南渡之后,整个中国的文化中心转移到了南方。南朝的诗赋,用词靡丽,追求格律和对仗,对中国文学影响深远,在文学史中占据重要的地位。

而连年战乱的北朝,多由少数民族统治。统治者虽然经历多次汉化,但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肯定还是比不过南朝士子。北朝没有出过多少像南朝的庾信、鲍照那样的“职业文人”,更鲜有被吹捧到“洛阳纸贵”的巨作骈文。因此,很多人有着北朝文化不如南朝的观念。

其实并不尽然。北朝许多至今能打动我们的文学作品,不求寻章摘句,也非阳春白雪,但却朴实大气、真挚动人,如《木兰诗》《敕勒歌》,今天仍妇孺皆知。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三部北朝学术作品亦然。

 

《水经注》:冠绝古今的山水

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的著作《水经注》,作为地理学名著而为人熟知。书中记载了1200多条河流,从数量和详细程度来说,在当时独步天下。日本地理学家米仓道二更盛赞郦道元为“中世纪世界上最伟大的地理学家”。

虽然《水经注》在地理学上并非完美,甚至还有不少低级错误,比如对《尚书·禹贡》的记载望文生义,给长江凭空分出来一条从浙江余姚入海的岔道;虚构黄河出自昆仑山脉,流过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从罗布泊变为地下河,潜过青藏高原再流出的“壮举”。但即使是这些现在看来荒谬的记载,无法亲自前往考证的郦道元也详细给出了出处备考。《水经注》在当时的局限下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严谨。

《水经注》的文笔也十分清丽自然,是许多古代旅行者囊中必备的“攻略”。它对河流山川的描写,无论是否作者亲见,都准确而生动地表现了河流的状态,既包括理性的水文水系特征,也有感性的氛围描写。此外,对于当地的风土人情、民间传说,郦道元也予以存录。今天中国的许多著名景点,都在《水经注》里有了记录。黄河的激烈壮美:“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三峡的清冷: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壁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水经注》的文字并不像南朝骈文一样刻意追求对仗,虽然运用了一些现在看起来比较生僻的词汇,但也是为了准确传达出景物的特点。

这样的风格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写景文章。后人认为,柳宗元在永州留下的《小石潭记》等很多名篇的风格便脱胎于《水经注》。明代张岱也说:“古人记山水,太上有郦道元。”

 

《洛阳伽蓝记》:北朝的东京梦华

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很多人由此知道了南朝佛教的繁盛。其实北朝佛教之盛更是远胜于南朝。当时中国通过丝绸之路与佛教发源地印度直接交往,许多印度僧人和译经者都驻于北方,如著名翻译家鸠摩罗什。南方极其虔信佛教的统治者只有一个梁武帝,但是北方少数民族统治者除了北魏道武帝和北周武帝灭过佛外,其他几乎个个都崇佛到了佞佛的地步。光北魏一朝,100多年间就兴建了1300多座寺庙,远胜于“四百八十寺”。我们现在熟知的佛教石窟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都始建于北朝。

东魏杨衒(xuàn)之所著《洛阳伽蓝记》一书,就描写了北魏首都洛阳佛寺的盛况。伽蓝是梵语音译词,意为寺庙(传统认为“伽”应读作qié,现在也有人认为读jiā更合适)。

洛阳的佛寺多由皇室出资兴建,豪华奢侈。但是,在北魏末年,洛阳城遭遇了一次又一次变乱。尔朱荣、高欢、高澄,一个个跋扈的权臣来了又走,一个个傀儡皇帝立了又废,文人们随时可能遭遇“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厄运,后来,寺庙在雷击火焚兵灾中纷纷毁弃。当昔日的北魏臣子杨□之抵达洛阳时,已是“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感慨万千的他,编纂了这部《洛阳伽蓝记》,追述北魏胜景。

《洛阳伽蓝记》描写细腻,文笔“秾丽秀逸,繁而不厌”。在追忆描摹了一座又一座光华灿烂的寺庙后,又残酷地叙述了它们毁灭的场景。虽然多写景而少议论,但字里行间寄托的是兴亡之感、故国之悲。相对于西魏首都长安,洛阳可算是北朝时的“东京”。杨□之和千年后的北宋遗老孟元老心意相通,记述下了那个时代的东京梦华。

今天的洛阳,早已没有了北魏时代留下来的建筑。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因为当年有些佛教建筑堪称世界奇观。如洛阳永宁寺中的木塔永宁寺塔,据推算高达137米,是当时洛阳城的最高建筑,甚至可能是当时全世界的最高建筑,比现存世界上最高的木结构建筑应县木塔(67米)高了一倍还多。它从建起到被雷击而焚毁,仅仅持续了18年,昙花一现。我们只能从这部书里窥见当时的奢华:“中有九层屠图一所,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铎。浮屠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并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金铃,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环铺首,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馀里。”

它的毁灭更是令人心悸。从皇帝到百姓为之同哭,僧人殉寺而死,连年不绝的烟气,神秘的海市蜃楼……极具悲剧色彩:“浮屠为火所烧,帝登凌云台望火,莫不悲惜,垂泪而去。当时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百姓道俗,咸来观火,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有火入地寻柱,周年犹有烟气。有人从东莱郡来云:见屠图于海中,光明照耀,俨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见之。俄然雾起,浮屠遂隐。”

 

《齐民要术》:记录劳动生活的精彩

东魏高阳太守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作为农书传世,在世界农学史上的地位正如《水经注》在地理学史中的地位,都是百科全书式的巨著。

《齐民要术》无论是从写作目的还是后世影响来说,都不是文学著作。贾思勰作为一个东魏地方官,认识到“食为政首,要在安民”,希望把农业技术记载下来,让人民精进农事,使“民得以免寒苦”。这本书并不是他扬名文坛,飞黄腾达的工具,但是通过这本书,他留名千古。

《齐民要术》的语言是朴素的白描,但朴素并不代表平淡。从书中的记载里,我们可以窥见很多北朝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以及当时的农业技术。古代与农业有关的所有职业———种粮食的、种蔬菜的、种水果的、种树的、养殖牲畜的、酿酒的、做调料的,都有详细记载。书中还描写和记述了各种食物的做法和味道。如果你想写穿越小说,这本书可以让你知道古时的劳动人民有什么、做什么、吃什么。

《齐民要术》用了很大的篇幅记载菜谱。这些食物不是繁杂的贵族食物,只是用简单的材料、简单的方法做成的简单料理。每个人都能想象出这些食物粗犷的美味。

烤乳猪:“用乳下豚极肥者,揩洗、刮削,令极净。缓火遥炙,取新猪膏极白净者,涂拭勿住。若无新猪膏,净麻油亦得。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状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也。”

羊肉肠:“取羊盘肠,净洗治。细锉羊肉,令如笼肉,细切葱白,盐、豉汁、姜、椒末调和,令咸淡适口,以灌肠。两条夹而炙之。割食甚香美。”

《水经注》《洛阳伽蓝记》《齐民要术》三本书,一部记述山水地理,一部记录宗教建筑,一部总结农业技艺,为后世读者展现了北朝的自然和社会图景,让我们了解到那时的山水风貌、国家兴衰、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

这三本书的作者是务实的官员,而不是职业的文人,他们的用语准确真挚,不矫揉造作,今人看来,比那些繁饰雕琢的骈文更为“顺眼”。他们力求严谨的考证精神和对人民生活的关注,也更值得今日的我们来提倡。比起那些描写宫闱秘事、无病呻吟的宫体诗,这些著作对科学的发展、人民的生活无疑有着更长远的意义。

靠这三部书,北朝文学不输于南朝的那些辞赋,足以在中国文学和文化史上留下一席之地。

 

来源:《人生与伴侣》2022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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