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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侠与儒家文化精神

朱昕珠
国学金典

金庸的武侠小说,不仅仅是靠故事的跌宕起伏带来勃勃生机的美感,其内在本质靠的是精神传承。金庸的武侠世界是以“侠”的行为作血肉,将其铸成筋骨,融入儒家文化精神的框架之中,借以挖掘儒家文化的深层内涵、追寻儒家文化的形成机制,探求金庸武侠与儒家精神的关系。

想要探究金庸小说中的儒家精神,必须经过广泛而深刻的讨论。金庸小说作为成年人的童话,代表着理想主义,而金庸小说中对于“侠”这个群体的描写更是代表了一种理想人格,这些“侠客”们衬着这种理想人格去成就一个理想人生,以此成就儒家最最高人格——君子,人们因为这份理想便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来期盼,去追求,呼唤着更多的人来践行这一理想人格。我们不能够否定这种理想人格的精神意义,这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超越性。

 

一、“儒”与“侠”的含义

在进行探讨之前,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一个问题,何为“儒”?何为“侠”?二者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儒”的思想内核是“仁”与“礼”,杨国荣教授讲:“在精神世界的伦理之维上,‘仁’与‘礼’的统一具体表现为德性完善和理性自觉之间的统一”。也就是说,既能做到“仁”,又能做到“礼”,便可以成就“儒”。

关于“侠”,《韩非子·五蠹》中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从此,“侠”的概念开始进入文人们的视野。后来,司马迁在《史记》的七十列传中的《游侠列传》中是这样阐述的:“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这就为“侠”下了一个定义,并且用“盖亦有足多者焉!”进行了肯定性的评价。因此“侠”,它不是一个代表社会地位的字,它超越了普通的政治范畴,需要具有诚实、守信、果敢等一系列的优秀品质,才能被称为“侠”。是一种伦理文化面貌,是在伦理的视阈内对一个人德性与人格的定性,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人格。

 

二、儒的实质——君子人格

孔子一生一直孜孜以求,致力于君子人格的塑造,而对于“君子人格”的塑造需要的便是“仁”,这个内在道德修养的塑造,它是“君子人格”的基础。因为既能做到“仁”,又能做到“礼”便能成就“儒”,所及我们说“儒”的实质就是——君子人格。

《论语》作为儒家思想最直接的体现,其中关于“君子”这个词的阐述有很多,而“君子”的概念在孔子之前也主要是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征,直到孔子,则变成了一种德性的代表,也就是说开始是以位求德,在孔子这里更强调以德配位,只有拥有美好的德行,才能称得上是“君子,从此,”“君子”便成了一种理想的人格标准。

想要成就君子人格,就要基于其高度的自觉性。冯友兰先生说:“中国哲学强调一点,圣人并不需要为当圣人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不可能施行神迹,也不需要去那样做。圣人所做的事无非就是寻常人所做的事;但是他对所做的事有高度的理解,这些事对于他有一种不同的意义。”所以,有的事情我们本可以不去做,却基于这种自觉性做了,才能够成就君子人格。

 

三、侠的实质

(一)义

关于“侠”,我们通常会联系到“侠义”,可见重点就落在了这个“义”字上。关于“义”这个概念的阐释,《中庸》中言:“义者,宜也。”胡适说:“宜即使应该,凡是应该如此做的,便是义。”正是对《中庸》中“义”概念的进一步的阐述与解释。徐岱在《侠士道》中说:“贯彻这种人格的“义”的内涵不取决于逻辑阐述,而在于侠士的所作所为。”就像《笑傲江湖》开篇,那时的林平之还是个未经世事、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在小酒馆遇见青城派的轻薄乔装的岳灵珊,即使素不相识、即使武功低微,也不知道他的这次出头,会招致一连串的灭顶之灾,他还是仗义出手。还有《射雕英雄传》之中,在第二次华山论剑前,洪七公与裘千仞打斗,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洪七公道:“不错,老叫花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好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这句话说得豪气干云、大义凛然、义薄云天。洪七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些都是“义”的体现。

正所谓“见义不为,无勇也。”因此,我们见到不平之事,却袖手旁观,这就是怯懦。《孟子·告子上》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认为,道义和生命之中取舍,应当选取道义,可见“义”是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当去践行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君子的所要达到的道德要求,更是天下人共识的价值观念。

 

(二)大

对于一名侠客最高的评价,是“大侠”,虽然在金庸的小说中我们随处可见这样的称谓,其中大多时候是当人们需要寻求帮助或者遇到危及生命利益时候,对对方可以给予自己帮助之人的尊称,并不能够体现出“大”所能带来的意义,“大”应当是大气象、大胸襟、大格局,如此说来,纵观金庸武侠小说,能使所有读者达成一致,真正的“大侠”只有两位,一位是郭靖、另一位就是萧峰。就像评论家陈墨曾说:“在金庸小说里,郭靖是‘第一大侠’,萧峰是‘第一英雄’”。陈墨直接点名郭靖是大侠,自不必多说,而萧峰,最后为了宋、辽两国的百姓与两国的和平,迫使耶律洪基退兵,本该皆大欢喜,他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这个举动它逾越了一般的侠义精神,甚至是家国、民族的藩篱,展现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悲歌,这是一种震撼天地的大勇,一种极为浩大的力量,一种浩然之气,也只有“大侠”与“大英雄”才能呈现出这种大格局、大气势。

 

四、儒与侠的关系

《论语·卫灵公》中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是说志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去损害仁,但是为了成就仁却能够牺牲生命。仁人,就是有德行的人,我们称之为“君子”。“仁”,并不仅指向我们身边对家人、朋友之“仁爱”,更要有心怀天下、包容万物的大爱,如果想要在金庸的书中为它找到一个契合点,那就是《神雕侠侣》第二十回中郭靖对杨过说过“我辈练功学武,所谓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驻守襄阳,然而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聪明智慧过我十倍,将来成功定然远胜于我,这是不消说的。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称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就是“仁”在金庸武侠中一个完美的契合点。

因此,“君子”与“侠”就画上了等号。也就是说,“儒”与“侠”是相通的,一方面,“侠”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只有通过“儒”才能将其内部的、隐性的因素表现出来。另一方面,“儒”因为“侠”的注入而不断为完善,使其变得更为丰厚与充盈。二者相互输送营养,互为补充,互相成就。

另外,对于“侠”形象的描写阐述都是由这些传统的知识分子、士大夫所写,因此,“侠”与“儒”本身就具有共同的内在机理,所以我们讲,“儒文化”和“侠文化”留着共同的血,也就应和了章太炎所讲:“世有大儒,固举侠士而并包之。”意思就是“侠”出于“儒”。

 

五、侠义精神与儒家文化精神

在武侠的江湖世界中,可能会因为有高超的武功,行事、品格光明磊落,抑或是在日常行走江湖之时行侠仗义、惩奸除恶的举动,我们会笼统的认为此人具有侠义精神,但是在儒家传统价值观之中,这些只是最基础的道德要求,侠客精神的最高价值趋向应当是我们前面谈到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它可以说是儒家思想在武侠世界中最高的道德标准与行为准则的践行,长此以往地受到千百万人民的崇拜与尊敬,它不随着时间和地域的改变而改变,这是中国人独有的一种伦理价值。我们对于一个事件而感动又或是是某个人的人格产生敬重,是因为这件事是我们从本心或者个人利益出发是做不到的,是我们无法达到的品质或者人格,而郭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宏大、朴素、又真诚。郭靖就是儒家春秋大义在现实生活的一个实践者,“仁”的践行者,一位真正心怀天下的“君子”。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种伦理情感深深地根植于儒家传统文化的沃土是儒家文化范围的传统特色。郭靖不仅仅是《论语·宪问》中提及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赤心精忠,更是赴汤蹈火为苍生的情结,这是儒家反复强调的人生价值取向,拥有巨大的人格力量,其中流露出来的是人性关怀,是孔子所讲的“仁爱”中最高级的表现。是对生命力的张扬,也是心存悲悯、珍惜情义的精神。

张载曾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往事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这四句话是层层递进的关系,“为万世开太平”是最终的价值目标,是一个很博大的夙愿,这与《射雕英雄传》中以郭靖为主导所倡导的价值观不谋而合。正如胡适所说:“孔子倡导的就是一种刚毅勇敢,担负得起天下重任的人格,这是古来柔道的儒所不曾梦见的新境界。这种人格是性情与信仰的结合”。

这种担负天下重任的大丈夫崇高道德人格,是对以“君子人格”为实质的儒家精神的弘扬,金庸的武侠,让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感受到了这种博大的生命,穿过历史的雾霭寻觅中华民族的意识形态,从传统文化的根基之中开出现代意识之花,直接指向孔子所代表的儒家文化精神。这种精神传承好比是一个人的框架,而这些侠客们的行为就是构成这个完整躯体的血肉,金庸先生实际上是在借助对这些“侠”,的行为的描写,将其血肉铸成筋骨,融入儒家文化精神的框架之中。

 

六、结语

张岱年先生说过:“文化的基本精神就是文化发展过程中精微的内在动力,也就是指导民族文化不断前进的基本思想。”在当今社会,儒家文化的基本精神作为中华文化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已经潜移默化地深入到了我们日常生活学习当中,金庸武侠当中的“侠义精神”作为儒家文化一个凝练的表达,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传承、筛选、创新,逐渐形成一种当今社会的普世价值观,这其中“义”为核心的侠义精神包含了忠孝、仁德、大爱、勇敢,就是儒家精神最直接的体现。

 

来源:《作家天地》2022年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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