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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夫茶里的民间口头文化

黄岳文
文化纵横


喝工夫茶是潮汕人喜爱的一种饮食风俗。潮汕人在长期喝工夫茶过程中,流传着不少趣话故事。

从前有一开茶店者,为了招揽顾客,特地在柜台上摆一套工夫茶具,经常泡茶,旨在让顾客先品尝再购买茶叶。有一年冬天,寒气逼人,有一文士模样的路人,衣衫单薄,全身冻得发抖。他踱到柜台面前,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卖茶者冲茶又再冲茶。路人一连喝了数杯。卖茶者喜形于色,以为是阔气的顾客。便问:“先生,此茶如何?”答曰:“好!好茶。”又问:“先生,好在哪里?”又答:“哙烧!”潮语“哙烧”是“足够热”的意思,对于冻得发抖的路人,只要够热就是好茶。工夫茶有一个特点就是“热”:第一泡冲洗茶具对茶具预热;淋盖,既冲去溢出的茶沫,又在壶外加热;斟好即喝。俗语“食茶无三声”,指的就是饮工夫茶要趁热。但现在不少人认识到喝热茶不利健康,没那么急着喝,而会先好好品色闻香,等茶没那么烫再喝。

喜欢喝茶的人总希望一起喝茶的人能是同道中人,有客上门,拿出好茶热情款待,而客人不懂品尝,主人难免有对牛弹琴的感觉。从前,有一个人家里一时困难,便跑到舅父家借钱。舅父冲工夫茶请他,见他喝了两杯,便问:“怎么样?”他如实答道:“急于赶路,现在喉干口渴,正好。”舅父闻言,立即把茶具收起来。他见不再冲茶了,也就将借钱之事对舅父说。谁知舅父立即变脸说:“无钱!”以后不管他怎么说,舅父都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他讨个没趣,只好告辞。他不明白平时还算疼爱他的舅父为何一反常态,一路上怏怏不乐,来到渡头,见有人在喝茶叫好,想起舅父的茶癖,触动心窍,掉转头,赶到舅父家。一进门,就急急地问:“阿舅,刚才你的茶粕倒掉了没有?”“什么事?”舅父还是没好气。“你那茶真是太好了,我只喝了两杯,到渡头喉咙还又甘又香,想回来再喝两杯。”舅父笑着说:“你这小子,刚才如果这样说,早带着钱,回到了家!”最终,他如愿地向舅父借到了钱,高兴而归。

抽烟会上瘾,喝酒会上瘾,喝茶也会上瘾。对于有茶瘾的人,那是“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可谓“嗜茶如命”了。不仅人喝茶会上瘾,连猪也会犯茶瘾。据说某村有一老茶客,一次外出两天回来。家人告诉他,猪病了,每天叫唤讨食,但一闻菜,猪就跑开,请了兽医也看不出什么病,打了几针还不见好转。这位老茶客又请来兽医,两人冲了一泡工夫茶后,就到猪圈察看。他像平时一样,把茶盘里的茶水和茶粕顺手拿出倾倒在猪槽里,不想猪一闻,便跑过来,大口猛吃猪食。老茶客这才猛然醒悟:此次外出,家中无人给它倒茶水,所以厌食而绝食。这饮茶成瘾的猪,就算技术再高明的兽医也束手无策。

潮州工夫茶始于何时,现在尚有争议。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清代俞蛟《梦厂杂著·潮嘉风月》,俞蛟在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曾任兴宁县典史,因此对粤东潮嘉一带的民情风俗颇多了解,《潮嘉风月》便是其身临其境之作。他对工夫茶的记述,与现在的流行程式几近一致。可见到清代乾隆嘉庆年间,工夫茶在潮汕地区已开始流行。但在过去喝工夫茶通常是有钱人和士大夫的活动,一般老百姓是少有触及的,一些人根本不懂得“煮茶”,甚至闹出笑话。

话说从前有一男人在路上遇到一个朋友,便邀其到家中喝工夫茶。他顺路买了一包好茶叶回家,叫妻子去“煮茶”来食。妻子没喝过茶,更不懂“煮茶”,就把茶叶像烹制针菜一样煮熟了端盘拿出来。那男人一见大怒,动手打了他老婆两下。他老婆感到委屈,便跟他吵闹起来。吵闹声惊动了邻里,一个老太婆过来解劝,问明原委后,便顺手抓了一把煮熟的茶叶放入口里,咀嚼了几下后说:“你倒是该打,这种茶叶不放点盐和油,怎么能吃得下呢?”那男人听了,才知道天下还有第二个不懂喝茶的人,不禁转气为笑,一场风波也就此平息了。

从“隔壁戽菜羹”的俗语故事也可看出,从前潮汕农村聚友冲饮工夫茶之风尚未普及。话说从前某村有甲乙两个农户,家住一墙之隔,因有仇隙,互不往来,但又互不服气。有一夜,甲家请亲友饮工夫茶,“请哇,食哇,勿客气呀”的叫嚷声和杯盘的碰击声,不时传到隔墙,夜半方休。乙家男子疑惑不解地对妻子说:“隔壁这家人并不比俺富,为什么有那么多酒菜请人?”他老婆说:“可能只是‘戽食’(乱搞吃)菜羹而已。”当夜两人商定,明晚也请朋友来“戽食”菜羹,再加上番薯,一定要超过隔壁。次日晚上,乙家请来的客人一下就把番薯菜羹吃得精光走了,而隔壁的杯盘碰撞声仍不绝于耳,至深夜才停。乙妻天亮对村里人叹服说:“隔壁戽菜羹真有办法!”后来,潮汕各地便有一句“隔壁戽菜羹”的俗语流传,用以嘲笑那些不了解对方情况而盲目跟着做却出了丑的人。解放后,潮汕地区城市普通民众饮用工夫茶逐渐流行起来,蔚然成风。上世纪50年代初,大批北方干部南下到潮汕各部门任领导,起初因不了解潮汕人喝工夫茶的习俗,故常闹出笑话来。某单位有一职工生活相当困难,这日填好福利申请表,要求补助30元。福利小组已同意了,但呈报给单位领导审批时,他硬是不同意,也不说明什么理由。过了一段时间,在全体会议上,他没指名地批评了那位申请福利补助的同志,说他睡觉时,听到隔壁某同志还在请客大吃大喝,“食呀”“食呀”喊个不停,杯盘碰击声响彻深夜,隔天竟还敢来申请补助,这是什么思想?应好好检查!那同志感到受屈,站起来争辩说,他那夜是与几个朋友在喝工夫茶,喝的是五分钱的四级混合茶。于是,社会上便有“食泡茶损失30元”的趣话流传着。

随着改革开放后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喝工夫茶在潮汕地区逐步普及到家家户户,最后成了潮人待客的礼仪和交友的手段。秦牧在其《敝乡茶事甲天下》中介绍了一个因茶交友的故事。上世纪80年代,有个潮汕人到外地出差,遗失了钱包,彷徨无计的时候,漫步河滨,刚好见到有几个人在品工夫茶,知是潮汕人,便上前搭讪,要了一杯茶喝之后,和那几个老乡聊起茶经来。这几人立刻引为同道,问明他的困难后,纷纷解囊相助,并结成新交。这个故事,表明潮汕人对工夫茶的喜爱程度,也反映了喝工夫茶对潮汕人而言是重要的社交方式。正所谓“茗者八方皆好客,道处清风自然来”。潮人冲饮工夫茶,远远不在于满足个人的茶瘾,更重要的是在于促进友谊。

在远离潮汕本土的地方,如果随便请一个人说出一件与潮汕有关的事,大多数的回答恐怕都是“喝工夫茶”。“有潮人处,皆有工夫茶。”“工夫茶”已经成了潮人的名片。

来源:《茶博览》2022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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