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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中的“椒”为何物

刘海明;常莉 ;夏晓飞
科学有意思

《诗经》中有三篇与“椒”有关的诗歌,它们也是中国饮食文化史上最早记载了“椒”的诗句。人们常见的与“椒”有关的植物有三种,分别是花椒、胡椒和辣椒。那么《诗经》中记载的“椒”又是哪一种呢?数千年来,这种椒是怎样融入中国人的生活?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它既是中国古代诗歌的开端,也是反映周朝社会生活的一部独具一格的百科全书,记录了周王朝由盛而衰五百年间中国社会生活的基本面貌。

花椒?胡椒?还是辣椒?

《诗经》中有三篇与“椒”有关的诗歌,它们也是中国饮食文化史上最早记载“椒”的诗句,分别是《诗经·唐风·椒聊》《诗经·国风·陈风·东门之枌》和《诗经·周颂·载芟》。

人们常见的与“椒”有关的植物有三种,分别是花椒、胡椒和辣椒。这三种都带“椒”字的植物,其实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植物,它们分别属于芸香科花椒属(Zanthoxylum)、胡椒科胡椒属(Piper)和茄科辣椒属(Capsicum)。那么《诗经》中记载的“椒”又是哪一种呢?

花椒是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果实球形、暗红色,种子黑色、可供药用或调味。胡椒是常绿藤本植物,果实球形、红色,成熟后为红黑色、味辛辣,可供药用或调味。辣椒是一年生或有限多年生草本植物,果实通常呈圆锥形或长圆形,未成熟时为绿色,成熟后变成鲜红色、绿色或紫色,以红色最为常见,一般带辣味,供食用。

胡椒名称带有“胡”字,一听就是外来植物。西晋时期,司马彪撰写的《续汉书》第一次记载了胡椒:“天竺国出石蜜、胡椒、黑盐。”天竺即现代的印度。由于产量稀少,在中国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内,胡椒都是一种贵重的异域香料。唐朝史学家令狐德棻在《后周书》中记载:“波斯国,大月氏植叼种也。地出氍毹(音:qúshū,注:就是毛织的地毯)、玄獐皮,及薰陆、郁金、苏合、青木香等,胡椒”。也就是说,至少在当时,胡椒是经由丝绸之路,从波斯(今伊朗)和大月氏(天山山脉以西区域)等地运往中国的。

辣椒原产墨西哥,在明朝晚期(距今约600年)才传入我国中原地区,名曰“番椒”。明朝高濂在《遵生八笺》中记载:“番椒丛生,白花,果俨似秃笔头,味辣色红,甚可观。”这是中国已知最早的辣椒记录。明朝王象晋在《群芳谱》中也收录了“番椒”条目:“亦名秦椒,白花,实如秃笔头,色红鲜可观,味甚辣,子种。”他将辣椒列为争芳斗艳的群芳中一员,据此猜测,当时辣椒是被视为观赏植物的。直到清朝康熙年间的蒋深在《思州府志》中记载:“海椒,俗名辣火,土苗用以代盐”。这是中国人食用辣椒的最早记录,“重口味”的辣椒在贵州甚至成为替代盐的调味料。辣椒的传入给中国人带来了一场饮食革命。

胡椒和辣椒都是舶来品,而花椒原产我国,是土生土长的“屯里人”。据《中国植物志》的记载,花椒属全球约250种,我国有39种和14变种,从辽东半岛至海南岛,自台湾至西藏均有分布,所以,在西周到春秋这段时间内,大家讨论的“椒”只可能是花椒。


花椒的果实

《诗经》中的《东门之枌》记载:“视尔如荍,贻我握椒”(我看你就好像锦葵的花那样可爱,你送给我一束“椒”)。南宋理学家朱熹在《诗集传》里指出这段描写的是男女聚会时载歌载舞的情景。后世的研究人员认为,这首诗是以小伙子为第一人称写的,“贻我握椒”是指女孩子送给他一大把花椒的意思。植物学家认为,花椒的果实为蓇葖果,成熟后呈浅红色至深紫红色。这样看来,一枝长满了红色蓇葖果的花椒的果枝形态与其中所含的情谊,是不是与现代的一束红色玫瑰花特别像?


花椒的香味

花椒作为“八大调味品”之一,气味芳香浓烈,古人认为花椒的香气可辟邪。《诗经·周颂·载芟》记载了周朝在丰收之后,祭祀祈福时的一段祝词:“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即用具有香味的花椒作为贡品,祭祀先祖,祈求家族安宁、风调雨顺。《荀子》中说:“椒兰芳沁,以善鼻也。”椒与兰花的香气沁人心脾,对鼻子也有好处。这种香气既能提神醒脑,又能愉悦身心。湖南省长沙市出土的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在未腐朽的女尸手中握有两个香囊,在廓箱中有四个香囊,还有药绢袋和绣枕等,这些文物中都盛放有花椒。当时人们对花椒香味的喜爱由此可见一斑。


花椒与食物搭配

花椒首次与食物搭配出现,应该是在战国时期。楚国士大夫屈原在《离骚》中说:“巫咸将夕将兮,怀椒糈而要之。”对于这句话,东汉文学家王逸注解说:“椒,香物,所以降神;糈(音xǔ),精米,所以享神。”有人研究“椒糈”后认为,这可能是一种楚地的食品—花椒馅的粽子。但唐朝的颜师古说,“椒糈”就是把花椒洒在香米上,用来提味增香的。笔者认为,相比于花椒馅的粽子,这种说法可能更靠谱。

花椒作为调料最早应该是在三国时期。吴国陆玑所著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记载:“椒聊之实……蜀人作茶、吴人作茗,皆合煮叶以为香……可著饮食中,又用蒸鸡肠最佳香。”这说明至少在三国时期,人们已经将花椒作为调料了。

据宋朝的《中馈录》记载,当时的人们在做鱼或者做肉的时候,基本上都会使用花椒调味。如在“制五香熏鱼法”中,就有将鱼去除鳞片及杂碎、洗净切片晾干水气后,“以花椒及炒细白盐及白糖逐块抹擦”的做法。元朝的忽思慧在《饮膳正要》中记载,宫廷中制作羊肚时也要使用花椒。据《中国古代食谱》的统计,在中国古代,约有22%的菜品在加工过程中要添加花椒。在胡椒传入中国以前,花椒与姜、食茱萸一起,被称为“三香”,是民间主要使用的香辛调料。

现代研究发现,花椒中的主要香气成分为烃和醇(多为异戊二烯类),其沸点集中在150~230℃。现在人们在加工食材的时候,经常将花椒用热油炸一下,以激发出花椒的香味,使其香气更浓郁。


椒酒

《诗经·周颂·载芟》记载:“有椒其馨,胡考之宁。”献祭的椒酒散发着清香,祝福老人常安康。屈原在《九歌·东皇太一》中说“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椒浆”说的就是用花椒果实泡的酒。由于古代的制酒技术不完善,至少在春秋战国时期,酒还是混浊的,所以也被称为“浆”。目前认为,椒酒是中国古代先民在祭祀神灵或者尊长时经常使用的酒。


花椒入药

从汉朝开始,人们对花椒的医药作用有了明确的认知。成书于汉朝的《神农本草经》记载,花椒具有“坚齿发”“耐老”“增年”的作用。汉朝名医张仲景在其著作《金匮要略》中讨论了花椒能治寒痛和饮食不振。成都天回镇老官山汉墓群出土的《六十病方》竹简中记载了花椒入药可治疗痛风。南北朝后,我国大部分的医药典籍中都有了花椒的身影。明朝医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花椒能够“散寒除湿,解郁结,消宿食,通三焦,温脾胃,补右肾命门,杀蛔虫,止泄泻”。

现代研究认为,花椒的确具有特殊的药用效果:花椒水提物能够抑制大鼠结扎幽门性溃疡的形成,并能够对抗药物造成的小鼠腹泻;还能够抑制大鼠血栓的形成,并抑制对乙酸造成的肢体扭曲反应。除此之外,花椒水提物与挥发油还具有镇痛、抑菌和驱虫等作用。


椒房

现存最早、记载汉代都城长安都城建置情况及其胜迹的地理志书《三辅黄图》(撰者不明)卷三记载:“椒房殿,在未央宫,以椒和泥涂,取其温而芬芳也。”这个“椒房”到底是什么?

屈原在《九歌·湘夫人》中说:“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有人认为,该句描述的是使用荪草装点墙壁,使用紫贝装饰庭坛,在室内的四壁撒满花椒,用来装饰厅堂。这应该是关于“椒房”最早的记录。

汉朝辞书《尔雅》中,“椒”条目里有这样一句话:“皇后称椒房,以椒涂壁,取其温也。”注意,在这里使用的是动词“涂”,与之搭配的常常是液态或者膏糊状的东西,与《九歌》中的“播”完全不同。因此有人认为,《尔雅》中记载的“椒房”是将花椒捣碎成膏状后,涂抹在墙壁上的房间。

晋朝陆翙(音:huì)在《邺中记》中说:“石虎以胡粉和椒涂壁,曰椒房。”“胡粉”在许多资料中被认为是铅粉,是古代化妆品的一种成分,有美白的功效。在这里,后赵皇帝石虎将铅粉与“花椒”混合后涂抹墙壁,称为“椒房”,这更像是一种在墙壁上刷大白的效果。

这样看来,“椒房”的制作工艺在不同的时代各有不同。在屈原生活的战国时期,“播芳椒兮成堂”,故“椒房”是撒上了花椒果实的房间。在汉朝,“以椒涂壁”,故“椒房”是将花椒捣碎成膏状,涂抹在墙壁上。由于使用的是花椒成熟的果实,膏的颜色应该是红色至浅紫色,所以室内墙壁也就有了这样的色彩。

除此之外,也有一种观点认为“椒房”中的“涂壁”说的是将花椒的果实打成泥,与黏土混合在一起,然后在墙壁上涂上厚厚一层。这样既能够给墙壁增色,又让室内有花椒的香气,同时加厚的墙壁也有助于保温。

有研究认为,花椒果实的体积小且数量多,在果实的红色象征爱情的同时,果实的数量也象征了多子多福。“椒聊之实,衍盈升”,即花椒树结实累累,后引申为子孙繁衍的象征。在十分看重子嗣的中国传统文化中,花椒这种具有多子寓意的植物备受喜爱。

《汉书·车千秋传》记载:“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转至未央椒房。”《尔雅》中也说“皇后称椒房”,因此,至少在汉朝,“椒房”这种建筑是皇后专用的,这个名称也是皇后的专属名称。

通过对历史典籍的梳理,你是不是对花椒有了全新的认知?植物与人类社会的发展从来都是紧密相关的。期待花椒在新的世纪、新的科学技术手段下,能演绎出更多与人有关的精彩故事。

 

来源:《大自然》2022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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