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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剂你的生活色

刘心武
美读

有位读者给我写信,说他的生活是灰色的,信里弥漫着忧郁的情绪,仿佛猜想到我会劝告他应该换一种眼光来看待生活。他在信里宣称:灰色就是灰色。他这样概括是极客观极冷静的,任何人从旁去观察他的生活,都会得到相同的色彩印象。

仅凭一封来信我无从观察更无从判断他的生活色,但我觉得他有一点倒很值得我们效仿:给自己目前的生活测定出一个色标——如果真能做到尽可能地客观、准确,那对自己来说未始不是一桩好事,由此可以摆脱懵懂而进入清醒,促使自己更自觉地投入今后的生活,或认同它,或设法改变它。我其实并不太欣赏“换一种眼光看生活”的哲学,因为那样搞不好很容易坠入自欺;自欺固然比欺人好,却不是一种有出息的生活态度。如果确是冷静的评估,那么,灰色就是灰色,要改变,就要改变那色源,而不是改变自己的眼睛。

当然,构成我们个人生活色的因素很多,其中许多因素,是非个人单方面努力所能改变的。这里不拟讨论整个儿改变生活色问题,那问题实在复杂;这里只想说说调剂个人生活色问题——无论客观因素多么难以根本改变,把它调剂一下总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曾写过一篇《寻找地平线》的生活故事,讲述一个久住城市的小家庭,他们的生活色不是灰暗的,可以说相当粉红,似乎就那么样过下去也挺不错,但有一天他们忽然意识到,甜腻腻的草莓色生活窒息着他们的想象力,尤其妨碍下一代胸臆的展拓,于是他们全家组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郊游——不是去名胜古迹和著名风景点,而是去了最具纯朴本色的绿野。面对无比开阔的天边地平线,他们激动不已……当然他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彻底改变平日的生活色,但意识到了不足,在那生活的底色上巧妙地添上一笔散发着乡野禾苗气息的翠绿色,他们的生活,不是就富于诗情画意了吗?

所谓灰色,从物理的光学角度解释,把许多本来相当鲜艳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再加以快速旋转,那反映到我们眼里的效应,便成为灰色。一个感到自己的生活色是灰色的人,多半是整天忙忙碌碌而收获不大的人,或他本身倒不忙,而他周围的人们忙得他不能理解,无论是他自己团团转还是别人在他面前团团转或自己别人一起团团转,团团转而事倍功半甚至于劳而无功,当然会眼前一片灰色了,要改变这灰色,确实谈何容易!但我以为也还是可参照上面举出的例子,在意识到灰色的沉闷应予以突破以后,用力所能及的手段,给自己的生活色添上一笔明亮的光泽。比如我就可以为他开列出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把自己从心慌慌的忙乱中部分地解脱出来,有的那匆忙上马效益甚微的第二职业,干脆停掉它,如不属于白忙型而属于“观忙”型,则不要再那么热衷于观察评判讨论所谓“下海”的人和事,这样,不必“换眼睛”,生活的色彩,恐怕也就不再那么一味地灰;中策,是延伸自己的活动半径,即使没有条件到外地出差,多到本地的小风景里去转悠转悠,不要总在功利性的前提下安排自己的活动,可以在并不需要买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去逛购物中心,这样,灰色感也许能稍有缓解;下策则是有意去商店为自己买一样色彩鲜艳形态活泼最好内涵富于诗意的小摆设,放在自己每天必然会不止一次触目的地方,像床头柜、书桌等处。不要以为我这是开玩笑,不信试试,大多数生活属灰色的人,可用此法把自己的生活色多多少少从灰色中跳出一点点来。

其实就是生活色是金色银色玫瑰色蔚蓝色或七彩并存的人,他的生活色也有个良性调剂的问题——但我们未入那境界只在坎儿上晃悠的一般人,恐怕就很难给他们出主意了;且不去管他们的闲事吧——先把我们自己的生活色调剂调剂再说。


来源:图书《一切都还来得及:刘心武经典散文》

刘心武 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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